寂静幽暗而宽阔的小区停车场里,裴严明其实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熟人的,他刚才分明就没看见旁边的车里有人。
魏诤没有李瑞的爱好,也不想坐在这里欣赏竞争对手的婚外**戏,他思考了会儿下车和开车离开哪个更尴尬,然后就选择了重新发动车子离开。
于是当他面无表情、目不旁视地开车离开时,裴严明震惊地发现原来旁边的车内是有人的,等他看清了司机是谁,脸色更是变得极为难看。
任雪没有看清车里的人问:“怎么了?”
“魏诤,是魏诤。”裴严明方才的那份旖旎**然无存,变得心烦意乱。
“那个跟你争上海斯威德总经理位置的人?”任雪问。
“就是他。”裴严明坐进了车子还是眉头深锁。
“你在总部的微信群里发一条信息,就说你回上海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提。”任雪倒是很镇定,“魏诤无非就是看见你回来了嘛,现在人人都知道你回来了,他是你的竞争对手,如果聪明的话,他是不会提今天的事的。说了,只会让别人怀疑他的人品。”
因此颜锁心在公司的微信群里得知自己的丈夫回家了,偷偷给裴严明发了条微信:“你怎么不先告诉我呀?”
“我已经到家了。”
颜锁心心里甜滋滋的,好像只要大象进了冰箱,便不用再问它是分几步走的,她给裴严明又发了条信息:“那我们回吴江吧,爸妈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最近老是跟我说些有的没的。”
这是实情,颜锁心的爸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有个外企的总经理因为长期驻外跟妻子分开,结果出轨离婚了,老夫妻俩代入感十足,立时心就慌了,尤其是颜锁心的妈妈梁南珍三天两头给颜锁心打电话,让她盯紧一点裴严明。
“好,就快过年了,给爸妈买点东西带过去吧。”裴严明爽快地答应了。
撇开裴严明搞婚外情这件事,他在其他方面的表现还是很拿得出手的,工作上进,对父母孝顺,对岳父岳母也很大方,一年大节小节他更是记得比颜锁心还要清楚,是常人眼里典型好女婿的模板。
裴严明正是调职的关键时刻,即便是为了避嫌,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两人的关系,颜锁心下午就请假出门了,为的是买东西的时候不要碰到熟人。
十来分钟之后,颜锁心跟裴严明就在小区门口的超市成功会师了。
裴严明瞧见颜锁心裹得像个粽子似的走过来,细微地皱了皱眉。他倒不是嫌弃颜锁心穿得不够精致,而是不喜欢颜锁心这种不精致背后的惰性。
他几乎能从这种不精致的背后看到颜锁心往后几十年的人生轨迹,三十岁出头生完孩子就开始做家庭主妇,要么整天围着儿女丈夫转,剩下的时间都奉献给言情剧跟情感综艺,不出三年就与世隔绝,身材越来越走样,难得出趟门都要惊慌失措地买衣服跟做头发,像把钝刀子消磨着彼此对生活的**;要么像甩手掌柜,家务交给保姆,孩子交给父母,每天不是逛街就是打牌,来往都是些言辞刻薄、观点尖锐的女人,视丈夫如同贼寇,时不时地查勤检阅,从皮夹到手机隔段时间都要翻一遍,家中财务更是从来不放松,百来个平方米生生活成了部心机大戏。
裴严明觉得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你来了!”颜锁心抬起的眼眸黑白分明,好像还是十年前那个单纯的学妹,但是裴严明的心情却很矛盾,因为当年吸引他的东西,现在激不起他任何情绪,就好像当年的水果糖还是水果糖,只不过你吃过了巧克力,就会觉得喜爱过的水果糖不过尔尔。
“最近累不累?”裴严明其实知道颜锁心工作轻松,果然颜锁心挽住了他的胳膊愉快地道:“不累啊,你知道我的工作很舒服的。”
“尤格尔上去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当然是帮你调回来啊,你回到上海,咱们就昭告天下,咱俩大婚了。”颜锁心靠住了裴严明,裴严明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的料子磨蹭着她的脸,令她有种说不出来的安全感,她语调里的埋怨也是带着甜蜜的,“要不然戴维扬还要给我介绍男朋友,我都不好意思了。”
裴严明推了辆购物车出来:“他又给你介绍谁了?”
“哎,我没细听。”颜锁心不愿意跟裴严明细说戴维扬撮合她跟魏诤那段的过程,毕竟说出来有点小丢脸,所以她就含糊其词了。
裴严明当然听出来颜锁心有所隐瞒,不过他这人即便有事也喜欢放在心上,颜锁心不想说,他也不会硬是去追问,只是道:“尤格尔上去了,你就没想过换个工作岗位?”
“换到哪里去啊?换到其他部门去,一切都要从头再来,我都二十九岁了,再说等你调回上海,咱们也该要孩子了,爸妈都在催了,说趁他们年轻让咱们早点生。”颜锁心一只手挽着裴严明,另一只手随手从货架上取了一盒核桃粉放在车子里,颜爸相信以形补形,为了保持他的睿智,颜锁心每次回去上贡,核桃粉是必不可少的。
“趁他们年轻,可以帮我们带孩子啊!”颜锁心挽着裴严明胳膊的手隔着衣服捏了他一把,“还有什么‘你爸妈’,是咱们爸妈!”
颜锁心自以为隔着衣服,所以这下捏得有点用力,裴严明猝不及防,吃痛地“哎哟”了声,转头有些错愕地瞧着颜锁心。
而在颜锁心看来,裴严明这副愕然的模样讨喜极了,仿佛十年过去了,裴严明还是那个不懂跳“慢三步”的“壁花”学长,老实得让人心疼,尽管知道超市里人来人往,她还是飞快地踮起脚尖在裴严明的嘴上亲了一下。
裴严明心里没有起一点涟漪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毕竟十年的感情不是假的,可是两人温情还没多久,就发现迎面推着购物车走过来的人是……魏诤。
魏诤拿了一张欧尚的购物卡,收下也不是退还也不是,于是就趁着上班时间过来看看这张购物卡“情义”到底有多重,结果刷了后发现是五百块钱。他倒是松了口气,毕竟五百块实在不算多,于是魏诤就想着用这张购物卡随便买点生活用品,然后下次去见老储的时候带份等值的礼物算作回礼。
这就是魏诤会在这个时间跟颜锁心与裴严明狭路相逢的原因,比起有点石化的裴颜夫妇,魏诤倒是显得要从容些,他在最初的稍许错愕之后,便移开了眼神,淡定地挑着东西。
“不是冤家不聚头”,颜锁心的内心几乎要被这句话刷屏了,裴严明更是脸色苍白,他在短短半天时间内接连被魏诤撞破跟两个女人亲密,一个是情人,一个是隐婚的妻子,他脑袋里一时间思绪纷乱得都快打结了。
越是如此,反而越是要保持镇定,三个人都好似若无其事地在同个货道里购物。相比魏诤东挑西选始终没有挑上一样东西,颜锁心是瞧见什么都划拉到购物车里,短短十数步的相隔,她差不多就装满了小半个购物车。
两车交会的时候,魏诤手里拿着一只礼品盒淡淡地道:“做人还是要多动动脑子,否则吃再多的核桃粉也没有用,毕竟核桃粉也不是水泥粉,堵不上太大的窟窿。”
颜锁心抓向礼品盒的手就僵住了,她到此时才发现刚才心慌意乱间抓了大大小小不少牌子的核桃粉,魏诤照例将手中的保健品盒子放回原处后又补了一句:“多买点鱼肝油,脑子不好使,眼睛亮一点。”
“咝……”颜锁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她的手跳过了几格拿了一盒保健品转身放到了魏诤空****的购物车里,“太挑剔的女人戏精,太挑剔的男人娘娘腔,多吃点钙粉吧,对你有好处。”
裴严明已经撑不住那份强装的若无其事,趁着魏诤还没反应过来,暴露出更多的信息,他拉起颜锁心推着半车的核桃粉三步两步地出了货道。
颜锁心的父亲颜伯亮过去是吴江一家国营锁厂的厂长,老头子半辈子做着锁,也爱着锁,甚至给女儿取名都叫锁心。时代发展得飞快,颜伯亮退休的时候这家国营的锁厂已经顺利地变成了集体制,再从集体制变成了个人收购的民营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