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颜静静微笑,如烧不尽的一缕香,亭亭地将笑容袅在空中。
五日后,骁马帮寻获了獍??的踪迹,弥漫在树木上的芳香成了猎人最好的指引。猸貉在这几日被驯得宛如家生小狗,不离阴阳前后,长生和轻歌偶尔想逗它玩乐,总被它龇出的尖牙吓唬。阴阳会在这时唰地打下一鞭,提醒它莫要忘了獍??不会如此反应。
泯灭了天性总是艰难,猸貉也不例外,顿顿吃素的它常常焦急地徘徊乱转,像是遗失了重要东西,以凄惶的眼神望了阴阳。递到面前的永是牵衣草、禾香叶和赤松藤,起初它会嗅嗅再掉头,渐渐地连闻也不愿闻,推到鼻尖就移开了头。
阴阳便把鞭子放在它身侧,猸貉见了,立即跳起来,委屈地低下头勉强啃食。
易容的香品已经炼成,分放在五只秘色游鱼纹刻花香盒里。长生好奇打开来看了,前三盒里是香粉,还有一盒香丸,一盒香膏。五色杂陈,香气不一,如五只精灵呼吸舞蹈。今次没有惯用的线香,长生很是新奇地捧了香盒闻,像猸貉见了美食一般贪婪。侧侧难得地望了他的样子出神,自言自语道:“不知????怎么样了?”
香品没有回声,沉敛了气息隐遁在盒中,又或者是,厌倦了尘世的味道。
当日午后,听说紫颜要为猸貉易容,骁马帮一众人等早早到紫颜屋外巴头探脑。萤火门神似的守着,木了脸放千姿与景范进屋,轻歌嘟囔半天仍被拒之门外。屋内正当中的熏笼肃然按八卦方位列成一个圈,齐齐将笼口斜对了中心,屋西则立了一面孔雀海棠软玉屏,后面置了众人的座椅。东面的几案上,摆了盛放獍??的乌木箱子,似一个巨大的牌位,供着不动。
紫颜铺好一张紫檀嵌玻璃的香案,把醉倒的猸貉平放其上,恰被熏笼围着。
往它嘴里塞了一粒香丸之后,他把盒中剩下的交给了阴阳,嘱咐日服一粒。玫红的丸药如一滴滴血,艳丽地开在阴阳手心里,太师不由紧紧攥住了,像握住了谁的心,竟微微感到疼痛。
紫颜取了第一盒香倒在熏笼里,长生“呀”地轻呼,千姿嗔怪地瞪他一眼。
可是,这是怎样的香气啊,刚沾了火就融进贴身的衣,像不经寒的情人依偎过来。几乎没有烟,缭绕的香气无声息地袭向猸貉,暗暗地,如**,甚至找不到它空虚的影。
如是熏了半个时辰,直到众人眼花骨酥,紫颜又添上了第二炉香。
华美娇憨,它有美艳的气味,单纯的心。浓郁馨香就在身边游走,仿佛可随时一把抓住,却在笑声中躲开。若叹息触不到它,它又会在暗处偷觑你急切的神态,吹一口气,撩拨已动了的心。
相思何处?眉间心上。冷冷地,心方一动,第三炉香起了。
滋味淡如遗忘。忽然想起,随时放下,无论是何样的情事,潋滟之后,涟漪自会缓缓复归平静。它清淡如茶的最后一泡,察觉不到曾有过叶的包围。陡然间,长生重新感觉到了自己,感觉到了忧伤,那香气也忧愁而迟疑地吻上了猸貉的身。它不属于猸貉,它是强逼来充假的面具,如果早知道是一场骗局,它不会这样无机心地靠近猸貉。
长生仿佛化身为熏香,替它感受遭遇獍??时的绝望。
熏蒸了两个时辰后,众人衣袖皆香,如一群獍??隔世相顾。阴阳在紫颜休息的间歇,突然插上一句阴鸷的问话:“剥皮那日,紫先生可否用香助我一臂之力?”如一把刀惊开了众人的心,千姿微觉有寒意爬上脊背。
紫颜笑笑地,曼声道:“用香简单,不知太师会怎样剥那一张皮?”
阴阳沉声道:“甚是容易。麻醉獍??之后,用尖刀从右前肢起,于足趾中间厚实处下刀,上挑至肘尖与后肢,再沿后腿内侧挑至后阴,及另一后肢,再由后阴尾部挑至尾中,如此则开膛完成。之后就是剥皮,先剥离后肢,再剥出足趾。雄獍??剥到腹部,须剪去阴茎,以免毛皮受损。剥到尾部要抽出尾骨,拉紧獍??双足,方可扯下整张皮。如果气力不够,用利索的刀具一寸寸割,也是一样。”
阴冷的话声如一把火,烧尽了香的芬芳。原来极艳之后,就是凋谢。长生颤声道:“剥完皮,它还活着吗?”阴阳道:“自然活着,只是没了毛皮,不出几个时辰必死。若是可怜它,你不妨给它一刀,送它成佛。”
长生早不是个孩子,剥皮的疼痛,亲历过刀割的人自会明白。侧侧猛然望向紫颜的双眸,看不清其中潜藏的往事,盈满眼的,永是装点过的流水行云。
熏香过后是染色。雪白、嫣红、莺黄、粉青、麝金……诸多颜色混杂在金嵌宝石螭虎盘上,另一侧放了断骨、剖面用的大小剪子,刀锋锐得印出绰绰人影。
少见到紫颜的这几样利器,长生忍不住伸头来看,待瞧清楚了,眉头一蹙。
紫颜道:“要易容,少不得动刀子,今次原以为能指望你。”
想起少爷说过五成的话,长生涔涔汗下。见了如今这架势,莫说当初自称的三成,就是一成的胆气也消散了。越是易容得像,就越把要诱骗的獍??送上黄泉,若反复想这些生死恩怨,他如何敢下第一刀?
紫颜毫不犹豫地持剪而立。他要剪断猸貉躯壳的牵绊,看偷梁换柱,能否以假乱真。
血光,漫散在众人的双眼。磨平了尖牙,续长了短尾,紫颜满手血污,悠闲地招呼长生,“你来看,獍??有一缕藕色的耳簇毛,下颌鱼白,那日你完全没瞧出来。”说着,把两种颜色混合了香膏,分抹到猸貉耳后、下颌,再取了熏笼微微加热。
在紫颜的手下,猸貉越来越不像它自己,眉眼身形一点点向獍??转变。满眼触目惊心,长生不敢看又不得不看,努力成为异类,原来千辛万苦。千姿不知想到什么,凝视的双眼仿佛望向了虚空,依稀的神情与当日饮下醉颜酡时相似。
这一场易容,直把人心也变易。
紫颜垂手向了围屏后微笑时,众人再辨不出猸貉的身影。躺于案上的是一只獍??,景范捧出乌木箱子里的那只摆在一处,简直分不清真假。两只小兽无声地卧着,众人一脸的解脱,长生见了,抑制不住的难过如泉水喷涌,汩汩地在心头跳动。
他伤感地走出屋去,天已然黑了,胃空****饿得难受。忽然想到,獍??以腹鸣求偶,深山里那只被追踪的猎物,此刻是否在咕咕叫唤?孤独之饿,会让它错认易容后的猸貉为伴么?
那夜,长生睡得颇不安稳,梦中,一时獍??,一时猸貉,错换交杂。烈烈阳光下,乍闻到一模一样的香气,原是一喜。可转身,刺目的尖刀却钉住了身子,疼得再叫不出声。阴阳的双眸如迎面挥来的刀,想逃,长生已惊叫醒了过来,衣衫尽湿。
次日一早,听到猸貉的叫声,长生打了哈欠赶出去看。
猸貉以新生的容貌在阳光下逡巡,不停地追了尾巴跑跳,想看清究竟是何物。异样醇厚的香气亦令它茫然若失,时不时嗅嗅足趾,冲阴阳质疑地狂叫。粗嘎的嗓音让阴阳大为皱眉,频频鞭打训斥,长生见了,忍不住趋上前说道:“我家少爷以落音丹易人音色,太师能否容他为猸貉想想法子?”
阴阳望了他的背影,再看脚下惊疑乱转的猸貉,叹了一口气。还有五日,他勉强能让猸貉习惯如今的身体,可是,獍??又会习惯这个假同类么?
猸貉哑了,所用的药名为“骨笛”,如横亘在喉间的鱼刺,一月出不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