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
当艾冰为紫颜准备的宝物堆满大殿时,任谁的眼睛也要被珠光宝气所侵,千万人里寻不出一个能舍得不看的。价值连城的金精,竟有半人高的一整块,雕镂成孔雀明灯。鹅蛋般大的却水珠,在水中半浮半沉,雪样的晶亮光芒照亮整个金盆。又有七尺高的珊瑚树,柯叶繁茂,置于清水里,有灿灿龙宫鲛人隐约而现,恍若一梦。至于玉石、珍珠、玳瑁、沉檀等物,名贵却是寻常见了。
王后浅褐的双眸攒出一丝笑意。
她看去像兰伽的姐姐,仅与侧侧一般年纪,当她抬眼注视,眸中点燃了一抹飞扬的金色。“紫先生在北荒大有盛名,可惜在我苍尧,无甚用武之地。”王后轻快地笑着,鲜嫩的容颜如新切的脆瓜,泛着柔润水光。
紫颜笑道:“苍尧风水养人,王后貌若少女,我只能来游山玩水,做不成一桩生意。”
“我叫白莲。”王后袅娜飘近,如白蝶飞过,未着鞋的素袜从裙下掠出,点在红毯之上,“先生此来是为了千姿?他常年不归,我不过是略微惩戒,莫非先生有什么要教我的?”
“不敢,我是想来和王后交换一件东西。”
“哦?”白莲好奇地看着他,星眸闪动,“先生看上了何样珍藏?”
“一把剪刀。”
白莲脸色微变,瞳孔里射出不安的光,禁不住离紫颜又近了一分。
“不会流血的剪刀。”
听到这句,白莲仰起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去,“你来晚了一步。”
紫颜稍一思索,道:“被人先求了去?”
“不错,千姿……”白莲自嘲地笑起来,慧目流出嫉恨之意,“我这个做娘的,始终不明白他的心思。十多日前罚他闭门思过,以为今次能一心都改了,没想到他又在背后谋划。在你来之前,他刚求去了相思剪,我不晓得他要用来做什么,但先生既来相求,必有重要的缘故。”她顿了顿问,“紫先生要它来……”
“易容而已。”紫颜道,喃喃细语的声音如绕指琴弦,拨动人心,“相思剪,太后给它起了个好名字。”白莲点头,却更为猜忌千姿的用意,流金的双眼涌上一层暗灰。紫颜忽道:“王后和太子交换的又是什么?”
白莲一怔,心想他居然知道这是交易,淡淡说道:“他的一个誓言。”望了紫颜比宝物更灼目的容颜,想了想道,“先生是他的朋友,不妨告诉先生。他答应不去和兰伽争蒙索那的公主,只为要这把剪刀,令人费解。”
紫颜依稀明白千姿的心思,不便明说,脸上故意写满惊愕,像是在质疑这对母子奇妙的关系。白莲看着他的眼神,心里有冲动想一吐为快,仿佛他眼睛里有股镇定人心的力量,而诉说后她就会得到宁静。
“过去他不是这样的,他是那样乖巧聪慧的孩子,肯听我的话,最明白父母的心意。”白莲茫然地说,怔怔凝视远处的虚空,仿佛看见一个笑容柔软的少年摇晃着小身子,叫嚷着扑到她的怀中。
“王上待他如何?”
“千姿是王上最疼爱的儿子,即使在有了兰伽之后。”白莲痴迷地笑,周身散发出莲花幽静的香气,寂寞地在空**的宫殿里绚烂,“王上觉得这个儿子比他强,从小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五个儿子中属他最为出色,文韬武略,样样闻一知十。千姿十三岁那年,就折服了一个帮派,简直给王上赚足了面子。”
“十三岁,那是千姿殿下入骁马帮的时候吧。”
“嗯,他本不必去。只是王上杀了他至亲的一个人,他一怒之下,宁肯去江湖上流浪,抛下我和他弟弟。他一走七年,完全忘了他还有我。我就这么两个儿子,没了一个,自然要疼另一个。若不是王上一直为他留着太子之位,我早就要把这位子传给兰伽。”
“这些日子,你不想他?”
白莲竟笑起来,“紫先生啊,你没有做过母亲……哪个做爹娘的会不要自己的孩子?”
紫颜迅速移开了视线,叹了口气,“我的确不懂。”
“我每年派人寻他,他踪迹不定,谁也找不到他,偶尔得到些传闻都过去很久,再不能依此寻到他。这样过了五年,我放弃了,他总算想起我们,差人送了一批贵重的礼物,贺他父王的寿诞。但是礼到了,人没有来,我盼了太久,已经累了。那时我就想,为什么我要惦着他呢?那个留在我身边、每日叫我阿娘的儿子,不是更值得我疼爱!”
紫颜默默地听着。五年的耐心呵,她的爱并不够天长地久,只是,这又真的能怨她么。
白莲出神地道:“如今他回来了,在他父王过世之后,终于回来。他是来要这个王位,不是来看我们。我们在他心中,不过是王位的附属,这样的儿子,要不要有何分别?在我心中,能继承大统的只有兰伽,不然,我情愿让给其他三个王子,也不会拱手交给千姿。”她的眼神忽变锐利,嗓音不觉提高了两分,“他过去放弃了,如今就别想再得到!”
“这么说,兰伽,是王后唯一的儿子。”
“是。”白莲犹如做了漫长的一个梦,醒时,看到了最清晰的答案。
紫颜怜惜地望着她,那个男人对于这个回答,会送出怎样的回报?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结局。
“我没有他那么贪婪,或者,那是我不要的雄心壮志。”白莲说完这一句,疲倦地朝紫颜挥了挥手。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也许很快会传入千姿的耳朵,她已无所谓了。不要怨她无情,先放手的那个人,并不是她。白莲的手按在凤首箜篌上,狠狠地拉出一个刺耳的音。
雪夜的古城充满了寥落意味,处处积雪未消,堆在家家户户门外,吹面的风像冰刀子。富贵如王公贵胄,府第里依然似深巷闲庭,鲜少有人在厚如盈尺的雪中行走。人们候在温暖的炉火旁,贪恋肆虐寒风下宁静的栖息地。
有一个人例外。
他抹去石凳上的雪,独自坐在凉意袭人的亭子中,怅惘地想着心事。那是太子府的爱鹰亭,有北荒难得一见的精巧构造,亭顶雕了一只正欲展翅的雄鹰。
一把漆黑的剪子躺在亭内的青玉石桌上,那人遥遥地望着它,厌恶的神情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