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来以后,每晚七点半玛丽都会准时来敲我房门,邀我一同进餐。为了基本的礼仪,无论我在构思论文,还是在忙于作业,都得立马停下手头上的一切,应声后出去帮忙摆好刀叉碗盘,帮她把炉子上的食物盛起。
以往父母的约束和管制虽说不胜其烦,但起码喊吃饭时也好意思吼一嗓子:“等会儿啦!”在玛丽这可不能,别人为了照顾你做了义务之外的事,再怎么着,礼貌上也不应怠慢,得老老实实地出去。
我们首先分享一道前餐。或是满满的一大碗味精味浓重的菜汤,或是玛丽最喜欢吃的芦笋。她说芦笋富含丰富的维生素,有益健康。她喜欢把芦笋用水烫过一道,然后在绿色的瓷盘上码得整整齐齐,再淋上有些酸的乳黄色自制蛋黄酱汁。
一周七天,我们大概会吃四天的芦笋。看上去特别健康,充满着性冷淡风。这有点像平日里父母的养生哲学,有点道理,但并不想听,确实有益身体,但并不怎么想吃。
然而别人为你精心准备的食物,赞美才是应尽的礼仪。这不是虚伪,只是一种出自感激的客套。你没有任何道理挑剔对方的慷慨和好心,这毕竟不符合江湖道义。
主食有时丰盛些,有烤鸡肉、猪排、整个番茄夹牛肉片,但更多的时候是盒子里取出的冰凉火腿片儿。出于礼貌,每次玛丽询问是否好吃,我无论如何都会回答:“好吃,十分感谢。”
玛丽并不会在他人的赞许面前露出明显的满足和开心,神情永远从容自制,嘴角上扬的角度多一分就显得开心,少一分就显得淡漠。就像随时被擦拭干净不留任何汤汁酱料痕迹的瓷碗外沿,永远圆润、得体,让人不敢贸然碰触。
有时我吃得慢,玛丽先吃完,便把刀叉摆一旁,并不急于进行下一道程序。我若因此开始吃得着急,她便露出和蔼的笑容,“不要紧,慢慢来。”然后双手十指交叉摆在桌面上沉默地等着我。我既感激她的耐心,但同时每一口都吃得有些紧张兮兮。
吃完主食,玛丽会拿出全新的一套碗盘和叉勺,然后上来甜点、酸奶、水果或是咖啡。偶尔我说太饱,吃不进甜点,她便拿出酸奶,各种口味问一遍。不然就帮我拿水果,不吃水果就帮我冲咖啡,最后你也扛不住这份热情,不好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只好选择其中的一样,把整套步骤和程序老老实实地完成。这时你才能看到玛丽面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
晚餐往往有三四道程序,我只有到九点才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做繁重的作业和写离完成遥遥无期的论文。
尽管隐隐地感觉有些不自在,但对玛丽给予的精心照料始终心怀感激。这样的同居生活无论如何都叫人羡慕。
有时她会请我下馆子。离家一分钟的地方,拐个弯就有间布置雅致、口味独到的餐厅。我们边吃饭边倾谈,我向她倾诉学业上的烦恼,她教我一些用餐的文化和礼仪。饱腹过后,我们往家走。暮色笼合,我饱得动作笨拙,玛丽穿着橙红色的毛线衣,旁边挂着个可爱的迷你挎包,我们不约而同摸着肚皮,相视而笑。
每当那种时刻,都会感觉有一片黄油,暖洋洋地在心里融化。
2015年10月28日
别人都说,患了老好人症的人身边会有一堆只想麻烦别人却不想付出的麻烦精。我和玛丽之间,似乎并没有出现这种问题。比起玛丽,我虽绝对谈不上是个大好人,但基本的礼仪和尊重是必不可少的。
我放学得早,每天玛丽下班归来,我都会开门出去打招呼。
课业较少时,便下厨炒几道中国菜邀玛丽品尝。来客人时,会尽量放下自己手头上的事,帮忙一起布置屋子,准备伙食。对所有玛丽提出的请求,我像被设置了自动回复,永远以“好的”“很不错”“不客气”“没事”来应答。尽管玛丽的厨艺并不合我的口味,仍旧会赞美鼓励,说自己十分喜欢。这么看来,像是两个患了老好人症的人住在了一起,怎么看都万无一失。
然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毕竟不像肉馅,只要放在铁板上,片刻就会熟透。我和玛丽之间虽一直友善亲切,却从未亲密无间。这种客客套套的关系里,始终少了点温度与真心,像两个套着塑料的人,相遇时交换亲切的眼神,内心却始终疏离。
下午,玛丽敲开我房门问我是否用过她屋内的打印机。
我感到莫名其妙,说没有。为了避嫌,我从不曾进入玛丽的卧房。
玛丽说:“我打印机坏了。”我狐疑地看着她,不明就里。
“我之前不在家,是你弄坏的吧?”她接着问。“可我没进过你的房间。”我澄清。
“不要紧的。你可以用打印机啊,我只是想知道你做了什么,动了哪里,我该怎么修。”她的语气是柔和的,嘴角甚至带着体贴的笑意,你甚至感觉不到她有丝毫的责备之意。
“我没进过你的房间,玛丽,真的。”我强调。
“不是我,那么只有你。”她歪了歪头,露出体谅的神情,营造出一种即使我伏首认罪也不要紧的轻松氛围。
她的定论过于铁板钉钉,像站死了立场,容不得别人辩驳和解释。她的态度又过于友善,像一切无论如何,都无伤大雅。
我怔在原地。“不是我,只有你”,这个逻辑太过理所当然,一时间,我竟觉得她说的并没有什么错。
见我窘迫在原地,玛丽耸耸肩,神态轻松笑着说:“别担心,等我修好了,你可以继续用啊。”便转身回房。
我原本便是个即使没做错,也会在别人的质疑面前感到心虚和窘迫的人,想必当时我流露出了一种底气不足的迷惘神情。而对方的云淡风轻,也让人不便死死纠缠、郑重其事地解释再三。
然而,玛丽的和善面目在我心里突然如散于水池的墨迹,含糊晕染,暧昧虚晃,叫人忐忑和抗拒。我宁愿她质问我,我们好好地说个清楚明白;我宁愿她不带着和善的笑意,对我严肃正色。
可玛丽没有。她的无所谓与大度让人无法进一步解释。
我感到冤屈,同时分不清这是一个巴掌,还是一个甜枣。
2015年11月10日
今年升上研二,人生像被提前上好了发条。等量的学期时间,加倍的论文任务。必须争分夺秒,焦头烂额,鼓声雷动。
我弱我有理,我有理由付出更多努力才能确保这个学年可以顺利毕业。
除了周末,平日基本都是玛丽主动邀请就餐。我说过,我并非是个大好人,没办法在课业繁重之时,同时负担他人的饮食。若是一人生活,我大可随意对待,时间充裕便炖鸡汤猪蹄,时间紧凑便下包泡面,甚是自在。即使对玛丽十分感激,但我确实也无法给予相同的细心照料。
越来越繁多的课程像潮水一样漫延到了晚上,下午下课后,我只拥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接着就是一直要上到晚上九点的晚课。
我打算和同学一道,在学校饭堂或周边小店解决晚餐。把这事告知玛丽后,玛丽说:“你回来吃吧,我等你。”
“下课到家将近九点半,太晚了,你不必等我。”我说。
“不晚,我等你。”玛丽态度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