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心中有上千个打火机被反复触发,“是的”,她低声回应,不由地也朝他靠近了一步。
眼神凝住了眼神,柔软牵起了柔软,炙热归顺于炙热。
金色的阳光在两人之间迸发,随即逐步缩狭,变成一条仅仅能漏出的光缝。随着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的消失,缝隙中的光芒也暗合熄灭。
“一亿五千万公里都在这里了”,他闭起眼来,轻轻吻上她。
10、窗口与窗帘
在此之前,在她看来不会有比前夫更理解她的男人了。事实也确实如此,前夫的确是她的灵魂伴侣。他总是懂她在想什么,能立刻掌握她话语中的涵义,甚至她那些难以言明的思绪,他也能理解内在的逻辑,并时不时给她一些醍醐灌顶的指引。
而这个年轻男人却截然不同。他与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一拍即合的地方。奇怪的是,她却发现自己跟他沟通得更为舒畅。
原来没有共同兴趣,不代表没有共同话题。当具备极高的耐心、包容心、同理心与好奇心时,人们完全可以从不同角度,用不同视野包围同一件事物。而普通人只会站在对立的立场,强调事物的一个侧面。从这点来看,这个年轻男人就显得不那么普通了。
她第一次发现迴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居然能毫无矛盾冲突地建立沟通。
如果说普通的对话,是“窗口间的对话”,在于争论“落地窗”与“推窗”的优劣,立场分明。与他之间的对话,则是“窗户与窗帘间的对话”:一方的想法并不影响你推开哪一扇窗,反而可以为你的窗户,增添不同色调和样式的窗帘。
要知道,被同一个世界的人理解,那种舒适感不过来源于安全区域,甚至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另一个世界的人愿意去倾听和理解自己,则具备了令人感动且难能可贵的品质。
她甚至一点都不用去担心两人之间的差异性,因为他们的对话并不是以自我阐述为目的,而是为了拓展自己的外延。
彼此延伸、彼此融和、又彼此深入。你很难不喜欢与这种人交流。这也是为什么,对这个总体而言陌生的男人,她总不自主地倾诉更多。
感情虽已扎根,可她知道,这段关系总归是站不住脚的。
两颗心的靠近,并没有让她感到更多安慰,反而使她日渐焦灼。十几年婚姻的失败,让她再也无法对一段感情轻易说不防备,不害怕,不后悔。说到底,她曾经也对爱抱有天真烂漫的幻想,也曾相信身边的人会永远爱自己。
“我以为艺术家都有一腔孤勇,不会怯懦迟疑,更不会被世俗的陈规所桎梏。”他对她始终顽固的躲闪,感到有些不满。
“可能是吧,或许这就是我并不怎么成功的原因吧。”她自嘲,“但我从来不过于相信‘身份’这件事。”
他对此表示不太明白。
“比起其他艺术家,说真的,我可能显得过于世俗了。我无法专注地醉心于艺术,只关心自己的立场与主张,脱离世俗而特立独行。我十分在乎我的家庭。在超市买到一瓶打折的大蒜精,这份喜悦,其实并不亚于受到某个灵感的启发。‘身份’会使人变得平板化。就像艺术家就应该潇洒自在,家庭妇女却总是囿于庸俗,可我是艺术家,我也是家庭妇女。我在乎我生命的意义,我也老老实实地过着我的生活,仅此而已。”
他点点头,“我大概理解这种感觉。你知道比利时有个米其林厨师,主动摘掉了自己的星星,理由是他想自由地做炸鸡,而顾客却认为‘这不是一道米其林星级’的菜。”
“对,你看,当你相信一样东西就只能是那样东西时,事情是可笑的,偏执的。”
他对此表示赞同:“也是可怕的,失控的。本拉·登死了,伊斯兰国又兴起,一颗颗人头落地。巴格达,巴黎,波士顿,伊斯坦布尔,布鲁塞尔,恐怖消息全球大发送。那些捧读圣言奉行信念的人,正是相信着一样东西必须只能是那样东西。”
“我同意。”他回答得毫无防备。
她曾经告诉他,她的女儿并不认可她的艺术,可她并没有放弃。在他看来,她或许不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艺术家,但绝对是个奇妙的女人,而不是世俗的家庭妇女。她的思想既有艺术家的感染力,也有日常的人性美。正是这种矛盾感,反而更吸引他。
“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它可以是爱情,它也不一定是爱情。”
没料到她会突然话锋一转,他有些错愕,“那在你看来,它还会是什么呢?”
“我见过太多即兴汹涌,毫无意义的热情了。要知道,好看又年轻的女孩那么多,你其实不需要从我这获取新鲜感。”
可能是天气过于炎热,她往话语里加入了几块冰块,然后朝他慷慨地泼了过去。
“我承认,我确实不由分说地喜欢过这个那个女人。好看的女人确实很多,而我的审美毕竟还不错。可让我着迷的,只有你一个。”他将身上的冰块抖落,坦率得毫无遮掩。
他确实喜欢年轻的肉体,但他更爱她丰富的灵魂。喜欢光洁的丝绸是人正常而具有共性的审美,他同样喜爱光滑细腻充满弹性的肌肤。然而肌肤始终是没有个性的,是无法命名的,是被时光雨露均沾的。他不会因为肌肤而爱上一个女人,却会因为灵魂被吸引而去深爱一个人。
“除了你的身份证,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印证年龄这个数字?你不能被困在纸面上、蚂蚁大小的这两个数字里。”他劝慰她时,显得无比恳切真挚。
“你爱我,是因为现在我还有女性魅力,十年后呢?”她问。
“不知道。”“什么?”“十年后的你会有怎么样的魅力,我现在怎么能想象呢?”他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想,十年后我爱不爱你,并不该是十年前的现在你不去爱的理由。”他收起笑容,表情显得认真起来。
皱纹并不美,也不动人,它不能被对抗,只能舒展。但它代表一种阅历,而阅历是美的。年轻固然是动人的,但这种动人是无法停驻固定的,然而美却是可以流动的。他看得到她身上某种流动的美。
她曾经觉得他对她的认知口径太小,小得只能插入一根纤细的吸管。可如今,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诚恳、温柔、体贴,又富有同理心与柔情。他认可她,又引领她。谁说成熟的人更懂爱呢?分明是他一直在引领自己如何去爱。
“我们就该相爱。就好比八月本就是闷热的季节,你本来也不年轻。可你不年轻了,你就能避开八月,避开爱吗?”他的声音温柔得似八月的晚风,她避不开。
冬天来临的时候,女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