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件事不庄重。”
“庄重?什么样的事叫庄重?别忘了,我正在参加你与你学生的婚礼。”她抬眼环顾了下婚礼现场的布置,轻轻笑了,“挺庄重的。”
前夫耸了耸肩,“任何真爱都是体面的。我说这件事不庄重,不是说你们的感情是轻浮的,而是我感觉不到它的稳当。”
“有什么不一样吗?”她问。
“问题在你这里。”前夫的神情如同往常一般,似乎能将她凿穿,他指了指她的胸口,“这里还没做好收下祝福的准备。”
12、已经到这了
“世俗规矩”枝枝蔓蔓,如落日中出鞘的匕首般冷冷发光。
人们心中都各自对这桩爱情下了判决,甚至包括她自己。一方面,她明白自己需要全力以赴的投入。另一方面,年龄的差距使她始终无法放开手脚。
几次回避见面后,她突然邀他一起散个步。
晚上,他敲开她的房门,像一抹湿漉漉的阴影,沮丧地站在她面前。“为什么避开我?”一见到她,他就开了口。
她没有回答,只是双臂环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他。
“我想你。”他手撑着门沿,上身微微向她前倾,想看清面前女人陌生眼神里的讯息。
她垂下眼,返身将外套披上,沉默地与他往楼外走。冷风在衣衫里横冲直撞,将人几乎逼到冷淡压抑的边角。飘来的食味、行人摩肩接踵的热气以及夕阳的余晖,逐渐将不宽的街道填满。
当爱跌入人间烟火,就像无望地猛然坠落高楼。她爱过了,上了心动了情,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想歇歇脚。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脸凝视着他。
这是一场漫长而无言的凝视,他马上明白了,眼眶开始微微发涩——她终究没有选择在他这里歇脚。
“我们分开吧。”她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口,每个字的边角中都能扫出雪来。
“又要告诉我,那些我们之间不可能的道理吗?”他的语气显得有些疲惫。他无法理解,他们的爱情怎么就变成菜市场上菜摊肉档,被人称斤论两,被人挑肥拣瘦,被人认为不值钱,犹如腐叶与边角料般被毫不犹豫地切掷一旁。
“所有道理大多来自于遗憾,你听那些道理做什么?”在他看来,与年龄无关,她美得理直气壮。然而她却因为年龄,无法爱得理直气壮,这让他感觉十分恼火,“重要的是我们的选择,爱就是我们选择的道理。听着,不爱你也是一种选择,但它不会是我的选择。我有许多不能爱你的理由,却没有一个理由能让我不爱你,这就是我的道理!”
“我不是小姑娘了,不再相信会有人矢志不渝地爱着我。
既然结局都一样,为什么要走那么累的路呢?”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他,冷淡的话语中有的是坚定,眼神却飘茫如同深宵月影下失了焦的树枝,“开头不可收拾,最后退无可退,狼藉一片,何必呢?”
“我们已经来到这儿了……”他的嗓音抑制而沙哑。她摇摇头,拒绝的甚至不是这份恋爱,而是爱情。爱可以排除万难却抵不过第一万零一难,她曾花光所有力气去爱过自己的丈夫,如今只想爱一个毫不费劲的人。
他不明白,可是有哪份能让人哭又能让人笑的爱,能够毫不费劲呢?所有爱刚开始时都轻松愉悦,到了后来即使外部没有任何阻碍,压力也会在每寸松动的缝隙中逐步滋生,不坚固的墙,无论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倒塌,坚固的围墙最终才能构筑出爱的堡垒。
“你可以不相信,你不需要相信我,也不需要相信爱情。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失望,密度之高,就像用夹板夹住了一大摞厚实的纸张,没有一丝一毫松动的空间了。又仿佛再一声叹气,他就要像张单薄的纸一般,转身飘散离去。
“我确实已经不知道爱是什么了。”她的脸在傍晚的街灯下,显得棱角分明,又软弱无力,“我甚至不知道下一顿该吃什么。”
中年人的灰心丧气和懦弱胆怯,他算是看明白了。即使她有着迷人而非凡的艺术思维,也终究对生活诚恳地低了眉垂了首。在爱情方面,她变得毫无光彩。
文艺世界总是不断让我们相信,只要一方有足够的诚挚与勇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会有转折。然而现实生活中,每个人都根据自身所处的境况,养成了应对变化的固有模式。有的人自由潇洒,看上去弹性极强,但放在他整个人生中来看,也不过是一种固定思维的产物。因此在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身份地位、语言习惯、思维性情……层峦叠嶂千山万水的壁垒,将每个人牵制在自己的安全领域,很少人愿意用力去突破。当一个人不愿意去突破自己的壁垒时,也意味着别人也无法从外部渗入了。
而他并不知道的是,现在的她只是不愿再把人生依托在爱情之上。她刚经历完一场人生的破碎,现在就像一张被炉火烤得焦脆的饼,脆弱易碎,在这个阶段,她根本无法用健全的心力去爱另一个人,更无法带着伤痕去对内笃信、对外抗击。
她想要做的只是生活的重建,以及好好爱自己。人生如漏了底的塑料袋,这其中的空虚若是依靠另一个男人来填补,那就意味着自愈能力的缺席。她不愿意与他人共同重建自己的人生,因为一旦中途一个人撤离,便又是难以避免的坍塌。
在健全时,爱情可以拓展边界,使生存领域更广泛丰富,活得更加从容。然而在脆弱时,爱情无法覆盖她本身,依靠感情自行存活。能让她更坚定,让她能够自我救赎的,还是她自己那块伤痕累累的固有领地。她需要在内心泥沙俱下时,先寻回自己的领地,重新耕耘自己,在困境和脆弱中找到最舒服的自我位置,回到松弛又清澈的状态。
只有恢复到那个状态,她才能重新拿出爱和勇气,重新去爱别人,重新去为了爱而抗衡。
然而,他只知道她软弱,却又怎么能懂她的软弱呢?他只发现她坠入庸常的一面,又哪能看清她格外清醒独立的意志力呢?
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事。
对他而言,爱别人实在是太有余裕的事了。但也只有对自我无比确切的人,才能对自己所怀有的深情无比坚定。
他注视着她削瘦的侧脸,低垂的眉眼与倔强的鼻尖,在昏黄的色调中阴影重重,将他心中的光遮蔽。在她那紧紧抱住的双臂中,掖在其中泛白的手指,如混沌,但又发出微弱光亮的宇宙信号。
“好,尊重你。那么再见了。”他不再挽留,低沉的道别却隐藏着某种呼唤。
“谢谢,再见。”情愫在她喉间嘶哑,像信号紊乱的电台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无法清晰解码其中的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