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我急中生智地点点头。
“她跟我讲了你们好多事,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中国版的《吉屋出租》,作为这个剧场的第一炮!”
“是讲中介的故事吗?”吴双问道。
“不是,是讲几个都市年轻人的故事。剧本你们都看了吗?对了,说到剧本,恬心跟我说编剧也来了。是谁啊?”
我跟周染聊了很久。当他知道我是三吾大学的研究生以后,居然摇头晃脑地背起了我们的校训:我自横刀问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紧接着他猛地转身,告诉我他要怎样怎样的东西,希望我就按照他的意思进行修改。
然而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因为我压根就不会写剧本。末了周染还说:
“要写出一种人生围城的困境。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
“干吗要进进出出的,安分点不挺好。”
“哎,你这也是个不错的角度。为什么我们总是会觉得幸福追求不到?那是因为我们对幸福的期望太高。正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我只有点头的份,除了帮腔之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不敢相信方恬心会喜欢周染,也许是因为周染的极度自信吸引了她。
在漫长而枯燥的对话过程中,我用余光观察了把我生推出去的猪队友。黄凉和黑格尔消失得无影无踪,袁思思跑上跑下不停自拍,吴双站在桌子上给一看就很廉价的水晶吊灯换灯泡,毫无疑问一定是方恬心的请求。
“为什么餐厅不开了想做成剧场啊?”
“因为这才是我想要的啊。做自己喜欢的事,对不对?”
说着说着周染就笑了,他一定是个很乐观的人。我们约好二十天以后再见,我得给出个不一样的故事来,他会让这里焕然一新。
这样一来,我们彼此都有了盼头,尽管谁也不知道前方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我们从天鹅剧场出来以后,黄凉跟黑格尔跑来,拉着我们来到北山国际艺术园区的非著名人文景点:北山。
这她妈就是一个小土坡。
我很想知道当一个小土坡被叫成“山”的时候,这位小土坡的内心活动是怎样的。不过它确实很有意思,整体形状犹如被一劈为二的木头桩子,朝北的那面纵横捭阖,像是一张男人的脸。
当我们登上北山的坡顶以后,看到有一个牌子介绍北山的来历:说北山其实就是夸父的脑袋,吸收日月精华坐落于此。而北山国际艺术园区,正是继承了这种锲而不舍地逐日精神。之后便是招商投资热线云云。夕阳西下,黑格尔不知为何感动得热泪盈眶。
于是黑格尔大胆做出决定,她表示百年之后自己要葬在这里。
但新中国成立之初便取消了土葬,一律改为火葬。所以我劝说黑格尔放弃此念头,熟料她越说越来劲,表示可以在北山给她立个衣冠冢。袁思思觉得有些瘆人,好好活着干吗聊些死后的事情。于是黄凉说道:
“看待生死要乐观一点。以前庄子鼓盆而歌,我们就要在坟头唱歌跳舞。”
这话居然遭到了方恬心的响应,于是吴双也就同意了。至于我——我还有的选吗?我们六个人在这样一个荒谬的时刻达成共识:谁要是哪一天先走了,其余人就给他在北山的坡顶立一个衣冠冢,并发扬北山“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旷达精神,在他的坟前唱歌跳舞——因为唱歌跳舞是黄凉跟黑格尔的强项,所以他们才脱口而出这样一个动作。
上车以后,方恬心特意和我一起坐在后座,摘下我右边的耳机,问道:
“你跟周染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跟我说了好多,我回去跟你讲吧。”
“今天谢谢你。”
“没事啦,之前我还——正好我也没什么事,帮帮忙好了。”
“那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后来我和方恬心一边一个耳机,彼此默不作声地听歌。那时我刚看完韩寒的《后会无期》,一直在单曲循环《平凡之路》。我问方恬心是否介意,她摇摇头,身体放松地进入听歌状态。我可以肯定的是,她慢慢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像闹够的知了一样睡了过去。我顿时动也不敢动,只得撇过头去看窗外的车流,在余晖下慢慢变幻出金色。
我很是感谢方恬心来和我一起听歌。倒不是因为由此我们的关系拉近了,而是不这样的话我都不知道黄凉跟黑格尔原来这么有钱。
园区里大部分的仓库都租给了画家。他们在这个空间里作画、吃饭、睡觉、抓老鼠。因为仓库系五十年前建造的缘故,所以我猜测周染的餐厅生意一定不会有多好。当然你要是像黄凉和黑格尔一样在园区里闲逛的话是不会看到老鼠的,这只是他们两人在与画家深刻交谈之后所听到的一些抱怨。
如今的画是越来越不好卖了,除了物价飞涨之外,因为经济危机的缘故,原来经常来这里收藏艺术品的老外也变得越来越少。他们不得不学起中国人的精明,开始讨价还价。黑格尔强调,画家说到这里时甚至一度有些哽咽,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要知道他们是燃烧生命在作画啊!”
全车人都沉默了,当时耳机里播放到最后一句“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我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黑格尔显然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她看到我点头,以为是非常赞同她,便彻底转过来对我说:“那个画家对我说,他还被国安局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