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张经纬这名嫌疑人处于在逃状态,我们暂时还做不到跨城追捕,只得提议先去拜访方恬心的大学同学郁宏。一向雷厉风行的方恬心此刻却犹豫了,她伸出手让我把她从懒人沙发上拉起来,继而要求我陪她一同前往。
“这会不会很尴尬啊?”
“这有什么尴尬的。再说,万一他再图谋不轨怎么办。”
我被方恬心说服了,因为她们都知道我最大的把柄就是无事可做,像个寻找宿主的寄生虫。她问我约郁宏在哪里见面比较好,我提议去人流量大的公共场所,同时要离家近供我们可进可退。
最后我们选择了家附近可以用明亮来形容的穿堂咖啡馆。
郁宏很不满意这个选址,因为他过来比较不方便。站在他的角度想,来之前并不知道所为何事,以为只是方恬心无聊了想找人聊聊天,但出于面子又无法拒绝。他戴着鸭舌帽,黑墨镜,穿着NASA的墨绿色外套,牛仔裤的膝盖没有布,浑身上下弥漫着嘻哈精神。
十月份的天气还是挺热的,郁宏的理由是不想被人认出来,以引起不必要的拍照合影。且他因为吸烟要坐在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像旧时的火车头,“扑哧扑哧”喷出白色的气体。
抗日神剧里面浓眉大眼的无产阶级战士变成了这副德性,我简直想骗他“方恬心怀孕了”来以此恐吓。但起初我还是很克制的,不动嘴,只露出一两个轻蔑的眼神。方恬心和我们讲过两人分手的原因。毕业后郁宏想去北京找找机会,方恬心不愿意想扎根上海。
两人都接受不了异地恋,于是便和平分手了。分手后两人再没有联系过,直到郁宏主演的抗日神剧像雨后春笋般突然冒出来,直到这次不大不小的事情发生。
两人照旧进行一番寒暄,谈了谈各自的近况。郁宏说他今后会上海北京两地跑,哪里有戏去哪里。他称赞方恬心是班上最有灵性的一个,她的坚持和付出没人能够比得了。
我终于明白方恬心拉我来帮衬的原因了。可不是防止什么图谋不轨,而是提醒她不要心猿意马。于是我暗地里踢了方恬心一脚,抛出一个轻蔑的眼神,示意她说重点。
“那个,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噢,我有了,拍戏认识的,你别说出去啊。”
“噢,那她,有没有,跟你——抱怨过什么事吗?”
“抱怨过什么事啊?”
“就是——那方面的事。”
郁宏坐直了身子,把墨镜摘掉,面部肌肉有规律地耸动,并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觉得这种私事为什么要在我一个外人面前讲,现在人都那么开放了吗?我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由于方恬心的词不达意,把对话引向了一个充满歧义的岔路上。我时常幻想,未来世界应该消灭一切语言形式,大家像三体人一样互相看清对方在想什么即可。
郁宏把刚点燃的香烟掐灭,那是一只五毫克的七星蓝莓爆珠。
他坐直了身子说道:“最近有个古装戏导演让我推荐人,你有兴趣吗?有兴趣的话到时候叫你来试镜。”
“方恬心最近检测出得HPV了,她想问是不是你传染给她的。”
“伊汋!”
郁宏刚准备起身又坐下了,如同一个突然漏气的人偶,或是最终功亏一篑的俄尔浦斯。他的脑海里一定盘旋了无数天葬般的秃鹫,发出厉声尖叫,令人恐惧又茫然。我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冲动了点,但别无他法。我想给郁宏一点教训,同时又必须说出方恬心的真实想法。我们抱着目的而来,此番见面可不是为了互相吹捧说好话的。
郁宏也知道我们是抱着目的而来,只是没想到这个目的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随着谈话的推进,他渐渐明白HPV可不是HIV的孪生兄弟或者近亲,只是一种,只是一种成年人关系里彼此噤声不谈的事情,犹如一只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婴儿小鞋子,即使砸到脑门也不会有多大的痛楚。他听方恬心把一整件事说完又用缜密的医理和逻辑进行推理,便重新戴上了墨镜。
“角色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
郁宏粗鲁地站起身,椅子慌忙后退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又说:“你怎么可以怀疑我呢?”
“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说出来又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没空陪你在这儿无聊。”
“我想抽根烟。”
“都给你。”
“还有火。”
郁宏把烟和火放在我们面前,随后离开。方恬心从里面拿了一支出来,先是咬掉过滤嘴里面的爆珠,接着点燃。我觉得咬掉爆珠的声音非常动听,就像踩碎掉落在地上的蓝色浆果。于是也拿了一支照做,但我没有点燃。
因为我看到方恬心哭了。
“我怎么可以怀疑他呢?他还给我推荐角色。”
“你怀疑他没错,他确实是嫌疑最大的——之一。再说他也没否认啊。”
对视时我再次点了点头,方恬心就没再说话。她抽完手上的那根,又把我手上的抢去,还沾有我些许的红唇印——为了不丢方恬心的排面,今天我还特意化了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