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看清那是地下六合彩网站,华世达的脸色马上变了,当即毫不客气地批评道:“你是位老同志,参加工作只怕快30年了吧?工作了这么多年,难道连起码的工作纪律都不懂吗?上班时间能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市里三令五申,机关干部不允许参与买码赌博,可你今天刚上班就泡在这种网站上,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老吕已经54岁了,哪受得了比自己小一大截的华世达的这番训斥!他早已对仕途没了追求,也就什么也不怕,马上不计后果地顶撞道:“我看这种网站怎么了?我也就是瞅几分钟,又没整天钻在里面。再说,我只是了解一下,凑个热闹而已,又没有真的去买码。你不依不饶干什么?”
田晓堂接到王贤荣的电话,匆匆赶到一楼时,华世达还在批评老吕。
看见田晓堂,华世达气呼呼道:“对这股歪风邪气不出重拳,看来是整不下来的!”接着又吩咐王贤荣说:“你马上去通知,上午9点钟开全体机关干部会。”
机关干部会上,华世达再次严肃地批评了老吕,要求老吕会后作出深刻检讨,并等候组织处理。华世达对作风整顿工作重新进行了部署,重申决不能搞形式走过场,必须切实抓到位,抓出效果。华世达强调,机关干部要带头抵制买码,绝不允许参与任何与地下六合彩有关的事情。如果哪个胆敢不听招呼,一经发现,将和老吕一样,受到严厉惩处。
讲完作风整顿,华世达又说:“财务管理制度改革方案已经研究下发,从现在起就要严格执行。对各二级单位落实改革方案的情况,要加强督办检查,确保改革措施真正落到实处。对改革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要及时处理,对取得的成效和经验也要及时总结。总之,这次改革要动真格,不能走过场、装样子。谁胆敢阻挡改革,我们就拿谁开刀,绝不手软!”
华世达态度强硬,雷厉风行,在机关干部中引起了强烈反响。
中午田晓堂出去,甘来生一边开车一边告诉他,大家都在议论老吕这件事。
田晓堂说:“老吕真是的,做错了事还嘴硬,倚老卖老,没个正确的态度。”
甘来生却道:“我听说,老吕好像有点冤枉。”
田晓堂惊讶地问:“怎么冤枉他了?”
甘来生说:“老吕当时看的那台电脑其实是钟科长的,那个网站也是钟科长打开的,当时钟科长上卫生间去了,老吕闲着无事,凑过去看了两眼,不想正好被华局长撞见了,就替钟科长当了这个反面典型。”
田晓堂问:“这个情况准确吗?”
甘来生说:“据说是老吕背后亲口说出来的。如果老吕当面供出钟科长来,就显得太不仗义了。”
田晓堂说:“是这样啊。老吕也不能说没有错,但钟林的问题显然要严重得多。”他早已听说了,钟林经常在上班时上网查看地下六合彩网站,根本不顾忌同事怎么看他。钟林还偷偷买码,只不过买得不多,因为他手里没什么钱,钱都被他老婆管得死死的。因为个性耿直,因为仕途受挫,因为仗义执言遭领导冷落,这半年多来,钟林变得一蹶不振,甚至让人觉得他行为有些怪异,精神不大正常。不过,他还能坚持上班,份内工作基本上也能应付过去。
下午,田晓堂正待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材料,老吕敲门进来。田晓堂忙站起来请他坐沙发,并给他倒上一杯热茶。
田晓堂淡淡地一笑,说:“我已听说了,这事主要责任在钟林身上。不过,您也不能说没有一点问题,所以华局长批评您,您也不要觉得有多么冤枉。华局长刚上任,各方面要求肯定会严格一些,您一下子撞到他的枪口上,他必然要杀鸡给猴看,这一点您可得理解。”
老吕道:“我能理解,只是华局长并不知道真相,这对我可不公平。听说华局长还要撤我的职,这叫我怎么想得通啊!”
田晓堂有点明白老吕的意思了。老吕不想亲口对华世达供出钟林,那样会落下个不仗义的恶名,可又不能不让华世达了解实情,老吕的言下之意其实是想托他田晓堂去告诉华世达真相。只要华世达晓得了真相,老吕的处分自然会减轻。
田晓堂略作沉吟,主动说:“我来跟华局长说说吧。不过,您还是要认真检讨自己。”
老吕高兴地答应道:“行啊,我今天就写好书面检讨交上去。”
田晓堂去华世达那边,说了老吕的事情。华世达笑道:“我已经知道了。”
田晓堂也不太吃惊,心想肯定是哪个机关干部暗暗打了小报告了。
华世达愤然道:“这个钟林,身为科长,还带这个歪头,太不像话了!”
田晓堂解释说:“钟林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大正常……”
他话没说完,华世达就打断道:“这事绝不能姑息迁就。我的初步想法,必须用重典,撤掉钟林的科长,撤去老吕的副科长。”
田晓堂颇为意外,对林、吕二人当然要处理,但这么处理下手实在有些重了。他理解华世达的心情,却又觉得华世达未免有点天真,如果真这么处理了,全局上下肯定会议论纷纷,认为华世达这人太刻薄,太不近人情,对华世达反而不利。再说,钟林和老吕的情况又相当特殊。钟林本来就不是个太正常的人,哪能跟他过于计较?如果这样的惩处让他受到强烈的刺激,导致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那更是事与愿违。老吕是个老同志,早已不求上进,但把那张老脸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撤了他那个比芝麻还小的职务,他那张老脸就没地方搁了,今后反而会破罐子破摔,到处乱说华世达的不是。也就是说,这样处理不仅很难实现初衷,还会适得其反。田晓堂觉得,处理任何问题,态度都要务实一些,这样方能达到最佳效果。这是他从实践中得出的结论。
华世达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面带愠色道:“你这不是公然为他俩开脱吗?”
田晓堂知道华世达会这么说的,就笑道:“我跟钟林和老吕素无私交,犯不着为他俩当说客。我是认真权衡利弊之后,才提出这个建议的。我觉得,针对这个具体问题,针对这两个具体的人,雷声大雨点小的处理方式反而更妥当些。”
华世达怔了怔,苦着脸道:“你让我再想想吧!”
从华世达办公室出来,田晓堂暗想,华世达的个性其实跟包云河有点相似,都颇为固执。想让固执的人改变主意,只怕非常不容易。这么想着,田晓堂不免有点失望。又想自己将该说的话都说了,已尽到了责任,也就问心无愧了。
不想下午5点钟,华世达突然叫他过去说:“我认真考虑了你的建议,觉得也有一定道理。好吧,对他俩暂时就以教育为主。不过在作风整顿中,还是要以此事为反面教材,组织机关干部深入讨论……”
看华世达的表情,应该是真的想通了。田晓堂没想到华世达态度转得这样快,一时很高兴,忙真诚地说:“谢谢您,华局长!谢谢您能接受我的建议!”
华世达显得有些动情:“俗话说,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所以从古到今,大胆直言者总是少而又少。在行政上干了这么多年,我也算是阅人无数。这些年来,敢跟我唱反调的下属几乎没有。你今天能为我着想,冒着风险对我说直话,说实话,我很感动。我想,敢于直言相谏,这就是对我工作最大的支持!谢谢你,晓堂!”
田晓堂忙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华局长客气了。”一时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没有“面具”的华世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