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珊的嗓音带着哭腔:“没有……他药吃得太多,又延误了这么久,就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了。”
田晓堂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响,整个人就像傻了一样。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清醒过来,喃喃道:“先服安眠药再跳楼,看来,他是下定了去死的决心,斩断了一切退路啊!”
姜珊感叹道:“苟且偷生易,慷慨赴死难。钟林这么做,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田晓堂说:“我倒觉得,他其实是缺乏勇气的。如果有足够的勇气,他就直接跑上楼顶呼啦一下跳下去了。正因为勇气不足,他才先服下安眠药,然后在楼顶天台上又犹豫了很久。我有一种感觉,他并不是主动跳下去的,而是安眠药发作后,失足跌下去的。”
姜珊很是惊讶:“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田晓堂说:“我觉得,只有这样推测才合乎情理。”
姜珊说:“可是……”话没说出来,就慌忙改了口:“韩市长来医院了,华局长招呼我过去,我先挂了啊。”
田晓堂放下手机,刚要放进裤兜里,铃声却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打电话来的是沈亚勋,一开口就抱怨道:“你的电话怎么老占线啊。你看过今天的省都市报没有?”
田晓堂说:“没有。怎么啦?”
沈亚勋说:“娜美宁排污的事已上省都市报啦,这下可热闹了。”
田晓堂顿时大惊。娜美宁的问题被捅到全省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事态的严重性不言而喻。这意味着,省都市报的记者已盯上了娜美宁,钟林跳楼事件再想瞒天过海只怕已很难了。而这两起相互关联的事件一再曝光,云赭就会成为全省乃至全国舆论关注的焦点。对此,压力最大的无疑是云赭的当家人唐生虎,受害最重的也将是他。唐生虎目前的处境本来就不妙,这两起事件将给他雪上加霜,甚至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样一来,唐生虎势必会找个出气筒,把气撒到华世达身上。而他田晓堂,也很有可能陪华世达一起受气。娜美宁毕竟是他一手招进来并负责协调服务的项目,尽管不让娜美宁停产整顿的领导责任在唐生虎,娜美宁排污的监管责任在戊兆县环保局,但唐生虎要整他,他也休想跑脱。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与华世达还是不一样。虽然他借各种由头,一再拖延去做那个直接服务唐生虎的市委副秘书长,但唐生虎对他的印象并未因此受太大的影响,所以多半会对他手下留情的。
中午1点钟,华世达又打来电话,告诉他,唐生虎、韩玄德召开紧急会议,商议怎么应对钟林跳楼事件和娜美宁被媒体曝光引发的舆论危机。华世达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疲惫:“在唐书记的指示下,市公安局已成立了专案组。专案组的任务,一是查清钟林背后的操纵者或者说陷害者是谁。唐书记认为,钟林服了超量安眠药后又跳楼,他的行为令人费解。他想寻死,在服安眠药和跳楼之间只须选择一项就够了,没必要还来个双管齐下。想通过自杀来造成一定的社会影响,给领导施压,只要跳楼就能达到目的,何必还吃什么安眠药。因此唐书记怀疑,钟林是在旁人的诱导、教唆甚至胁迫下才吞服精神药物,在精神药物的刺激下才想去跳楼。他拍着桌子恶狠狠地说,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挖出来。专案组的第二项任务,是查清那个向省都市报报料的人到底是谁。唐书记说,这个人是云赭的害群之马,是个吃里爬外的家伙,查出来绝不能轻饶。”
田晓堂冷笑一声道:“看样子,唐书记已经气急败坏了。事情闹到这一步,怪谁呢,还不是怪他!要是他早点同意娜美宁停产整顿,这些事情哪会发生?!”
华世达说:“他是不会这么想的。他这种领导,在高位上坐久了,唯我独尊惯了,从来不会认为自己有错,犯错的只会是下面的人。现在的形势,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我看我这次是在劫难逃了,你呢,只怕也要小心些。”
华世达说得有些悲壮,田晓堂忙安慰道:“您也不要太想多了。您又有什么错,他能把您怎么样?”
华世达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有种预感,他这回只怕要跟我旧账新账一起算了。算就算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华世达把话说到了这一步,田晓堂想再想讲几句宽心的话,反倒觉得多余了。
收起手机,田晓堂只感觉心口堵得慌。他相信,钟林服下超量安眠药后跳楼,并非受人唆使。他了解钟林,知道钟林很难被人左右。可唐生虎却认为钟林只是个提线木偶,背后一定有操纵的黑手,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唐生虎要这么草中寻蛇,他也拿唐生虎没办法。这样一来,唐生虎更会大打出手,即使找不到证据,也会以莫须有的罪名严惩他想象中的大逆不道者。难怪华世达会有大祸临头的感觉。又想,是谁向省都市报透露了娜美宁排污的秘密呢?这个人还真不好猜,因为很多人都存在这种嫌疑。有可能是娜美宁的员工,特别是那个向钟林透露内情的老乡,有可能是包云河,也有可能是淡汉同。就是钟林,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或许钟林早就向省都市报报料了,只是一直不见批露报端,以为媒体不敢捅这个马蜂窝,这才感到绝望,最终决心以死相谏。
田晓堂躺在宿舍**,想眯一会儿,可他哪里睡得着?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晃动着钟林那张熟悉的脸。他想,性格即命运,这话真是精辟。钟林那种一根筋的性格,注定了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注定了他的人生悲剧。或许,这么毅然决然地走了,对钟林来说也是一种大解脱。在理想和现实的巨大错位中苦苦地煎熬和挣扎,他活得真是太累了。他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走得惨烈,走得悲壮,却也走得高贵,走得潇洒。田晓堂在心里默默念叨,钟林兄弟,一路上走好,愿你在天堂里过得开心,过得快乐,把前世的种种不如意都弥补回来!
手机突然鸣叫起来,田晓堂忙翻看画屏,只见显示的是“张矢”两个字。他一时有点发愣,记不起张矢是谁。但很快他就想起来了,这个张矢就是来云赭搞过新闻讹诈的那个省科教旬报的狗屁记者。当时,田晓堂被抽调担任市创卫迎检外宣组的牵头人。就在受检前夕,突然发生一起不大不小的食物中毒事件,张矢就像嗅到腥味的狗,立即蹿到云赭,打着新闻监督的幌子,大搞敲诈勒索。田晓堂费尽周折,后来还是请云赭日报社社长符有才出面,凭借部队老首长的身份,总算才把张矢摆平。
这近一年来,田晓堂与张矢没有任何联系,他几乎忘记了张矢其人。没想到在这个特殊时期,张矢会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他深知张矢这种人找上门来,绝不会有什么好事。他猜测,莫非张矢见娜美宁被曝了光,又出了机关干部跳楼的丑闻,认为搞新闻讹诈的绝好机会又来了,便不失时机地想来插一杠子,大捞一把?
田晓堂很不情愿地揿下接听键,张矢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田秘书长,你好啊!我是张矢,好久不见了啊。”
田晓堂不冷不热地说:“张大记者啊,有事吗?”
张矢说:“我正在云赭,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另外还打听一个电话号码。”
田晓堂问:“了解什么情况?该不是又来搞新闻监督吧?”
张矢听出他说话很不客气,有些尴尬地笑着说:“是啊,我就是过来搞新闻监督的。娜美宁出了事,报社派我过来采访。”
猜测得到了证实,田晓堂感到怒不可遏,不禁愤愤地斥责道:“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这回你就不怕你的老首长符社长骂你吗?”
张矢急忙辩解道:“田秘书长,你误会了,完全误会了。”
田晓堂冷笑道:“误会?我还不知道你!这回你喊价多少?15万,还是20万?你考虑过物价上涨的因素吗?是不是还打个九折?”
张矢越发语无伦次起来:“田秘书长,你真的误会了……我现在已调到省都市报,再也不会干那些下三滥的事了,你不要用老眼光看人嘛。”
田晓堂一下子愣住了,不相信似的问:“你去了省都市报?今天那个报道难道是你捅出来的?”
张矢忙回答:“是啊是啊。我知道,这篇报道只会让云赭的领导火冒三丈。可作为一个从事新闻监督的记者,我有责任把娜美宁的问题公之于众。”
田晓堂暗想,这篇报道如果早点见报,还能够逼着娜美宁停产整顿,他不但不恼火,还会暗自高兴,可在娜美宁停产整顿已成定局的今天再见报,意义就不大了,反倒还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的态度谈不上恼火,但也绝不会支持。对张矢的一百八十度华丽转身,他一时还真没法适应,也仍然心存疑虑,就说:“行啊,你这算是浪子回头吗?不过,你干的还是老本行——新闻监督!呵呵。”
张矢笑道:“你就不要挖苦我了。我现在干的才是真正的新闻监督,过去的不算。”
田晓堂好奇地问:“你是怎么调到省都市报的?”
张矢说:“这事说起来,应该感谢符社长。是他跟我的老团长韩云打了电话,细说了我的困难,还骂了韩团长几句,怪韩团长不关心我。后来韩团长逮住一个机会,运作了一番,就把我挪到了省都市报,给了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田晓堂讶然道:“重新做人?”
张矢说:“是啊,是重新做人。我以前干那些烂事你也知道,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羞煞人。其实我当时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内心里还是相当挣扎的,也十分厌恶自己。可那时我没有别的生路,为了两个女儿上大学,也就顾不上太多了。现在,符社长、韩团长这么贴心贴肺地关心我,给了我这么好的工作岗位,我再不洗心革面,就真他妈的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