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件大难事的严峻考验
1、与前任密谈
周日早上,田晓堂一起床,就给他的前任,也就是现任胜娄县委书记李廷风打电话,表示想过去登门拜访。
李廷风朗声笑道:“你上午过来呀?可我已在回戊兆的路上了。这样吧,今天我们俩就在戊兆见个面,改天再欢迎你来胜娄指导工作!”
田晓堂说:“那也行。中午我叫几个你的老部下、老同事,一起陪陪你。”
李廷风却说:“我今天过来,是有点私事要办,不想抛头露面,也不想惊动大家,包括你。可你既然联系了我,我中午就和你见个面,吃个饭。不要叫任何人,就我们俩。你只怕是想跟我私下作些交流,人多了就没法谈了。吃饭的地方最好偏僻一些,不然碰上熟人,就难得清静了。”
李廷风的想法,田晓堂很赞同,就说:“好吧,我依你的。我对戊兆还不熟,餐馆干脆由你定。”
到了11点半钟,李廷风已定好餐馆,田晓堂便乘的士赶过去。他没想到,开车的竟然是那天晚上碰见的壮汉司机刘万峰。
刘万峰边开车边又提起的士司机被害案,不禁破口骂起来:“案子还是老样子,县公安局那帮穿虎皮的,都他妈的是饭桶!你是县政府的人,你得跟县领导说说,把县公安局那帮饭桶换下来,不然这个案子永远也破不了。”
田晓堂默默地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只能空洞地劝道:“县委、县政府不会坐视不管,这个案子迟早会破的。”
李廷风选定的王二小餐馆在城乡结合部,门面很小,极不起眼。李廷风把田晓堂带进小包间,说:“你莫看这里条件差,做的农家菜味道却特别好。我以前每次下乡回来,就跑到这儿来吃饭,菜好吃,价钱便宜,又没人打扰。我这个人,不怎么看重形式,只在乎内容。我已让司机和秘书在外面吃,我们俩关上门说话,也方便一些。”
菜很快端上来了,一个清炖土鸡火锅,一碗红烧刁子鱼,一盘凉拌红菜苔,屋子里顿时芳香四溢,田晓堂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两人也没喝酒,边吃边谈。田晓堂知道,李廷风作为前任县长,掌握的很多情况对他这个新任的代县长都会大有用处,可今天见面的时间毕竟有限,再说有些隐情李廷风也不一定愿意讲出来,所以他决定只打听一两件不太敏感的事情。田晓堂没有开门见山,而是先问起李廷风在胜娄那边开展工作的情况。说着说着,就讲到了高速公路。田晓堂笑道:“听说李书记上任伊始就在搞大动作,想上海胜高速公路?”
李廷风说:“你大概是听甘露说的吧?目前这个项目正在争取,我估计问题不大了。”
田晓堂心里不由得一动。
见气氛差不多了,田晓堂才说:“我想向李书记打听点事情。”
李廷风似乎早有思想准备,放下筷子道:“你说吧。只要是我晓得的,决不对你隐瞒。”
田晓堂沉吟片刻,说:“我记得你在这边做县长时,淡汉同和你配合得不错。我以前协调服务娜美宁时,跟淡汉同接触过很多次,觉得他这个人处事果断,作风扎实,对他印象很好。我也认为,我和他其实有许多共同点,成为同事后应该能够融洽相处。哪想到了戊兆后,感觉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对我这个代县长不冷不热的,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很担心,如果连他这个常务副县长都不抬我的桩,我的工作将很难做呀。”
李廷风淡淡地笑着,说:“这几年来,汉同一直很支持我,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汉同这人很耿直,没有多少城府,他心里有什么情绪,都会流露在脸上。他对你有意见,你想让他向你露个笑脸都难。但只要消除了误会和隔阂,他马上便会转变态度,就像过去的矛盾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田晓堂静静地听着,等待李廷风作好铺垫后,再往深处说。
李廷风停顿片刻,继续道:“你大概并不清楚,在你之前,围绕戊兆县长这个职位,有过异常激烈的争夺。在县里,除了尹笑杰之外,资格最老的就是汉同了。尹笑杰年纪偏大,想上位当县长已不现实。这样一来,汉同就是县长的不二人选。他一直被庹毅压着,这些年错失了很多提升机会。这一次,他想奋力搏一搏。再不争取,今后年纪一大,机会就更少了。可是,庹毅压根儿就没有考虑汉同,只想把汤远辉提上来。汉同气不过,不得不跑到上面找关系,七弯八拐地打招呼打到毛书记那里。毛书记了解情况后,也倾向于提汉同当县长。庹毅却仍然横加阻挠,坚持认为汉同不适合做县长。毛书记恼火了,要求在全县科级以上干部中开展民主推荐,谁的推荐票最多,谁就做县长候选人。后来一推荐,汉同的票数遥遥领先于汤远辉,这样汉同就把汤远辉打败了,也让庹毅失算了。”
田晓堂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些复杂的隐情。
李廷风接着说:“汉同满以为自己票数最多,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哪想半路上又杀出程咬金来,这个程咬金不是别人,就是你田晓堂啊。汉同听别人说,你很看好戊兆县长的位子,缠着甘市长不放,一心想当这个县长,甘市长没办法,只好跟毛书记做工作,最后毛书记作出了妥协。眼看着板上钉钉的事情居然黄了,汉同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他认为他的县长位子是被你横刀夺爱,硬生生地抢走的,所以才对你满肚子怨气。这大概就是他现在不愿配合你的原因吧。”
田晓堂苦笑道:“真是人言可畏啊。我会看好戊兆县长的位子?我早就知道庹毅书记这个人不好打交道,在戊兆做县长就像受气媳妇,我才不看好这个差事呢。我缠着市领导非要当这个县长?这更是冤枉我了。我从来没主动要求下县市,让我来戊兆工作,是市领导先提出来的。淡汉同做了这么多年的副职,也早该提拔重用了。他心里有气,我可以理解。但是他冲着我撒气,就没有什么道理了。”
李廷风无声地笑了笑,说:“我去胜娄之前,曾劝过他。现在看来,他心里的疙瘩还没有解开呀。这样吧,下午我来约他,再好好地劝一劝他。然后,你们两人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谈透了,谈开了,也就没事了。汉同这家伙,我还是很了解的。”
田晓堂忙说:“李书记若能再做一下他的工作,那真是太好不过了。我看除了李书记,别人的话他也听不进去。”
李廷风说:“我知道,汉同对你相当重要。在戊兆当前复杂的环境下,没有他的支持,你的工作肯定更加难做。所以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一定尽力帮你。”
田晓堂连忙表示感谢,然后话锋一转,谈起王岩东来。他说:“王岩东这人是怎么回事?还在华世达做县长时,他就是县政府办主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县政府办主任。你以前就没有想过给他挪挪位子?”
李廷风轻轻叹了口气,说:“要说王岩东,那真是一言难尽。我在戊兆做了几年县长,最愧疚的,就是没有安排好他。”
田晓堂有些惊讶地望着李廷风,等待他的下文。
李廷风往下道:“王岩东之所以好些年没有一点变动,最根本的问题,是他得罪了庹毅,而且得罪得不轻。本来,华世达和我在担任县长期间,跟庹毅都合不来,王岩东作为县政府办主任夹在中间,又不得不听命于县长,庹毅恨物及乌,自然不会喜欢他。如果只是这样,庹毅还不至于将王岩东打入冷宫。导致他被庹毅忌恨的直接原因,是他曾两次冒犯过庹毅。第一次冒犯还是在华世达做县长时期,由我引进的乐益玻璃项目举办开工仪式,整个活动由县政府办统筹,王岩东具体负责。本来准备得很周全,不想活动那天突然飘下一阵小雨,庹毅走上临时搭建的露天主席台时,不小心脚下一滑,当众摔了一跤。庹毅觉得很晦气,很没面子,就迁怒于筹备会务的王岩东。王岩东虽然满腹委屈,却还是连忙赔不是,可庹毅并不肯原谅他。后来,华世达想安排王岩东去一个大局担任局长,跟庹毅商量,庹毅死活不同意。再后来,我做了县长,有一次见空出了一个副县级调研员的名额,心想王岩东在县政府办忠心耿耿地干了这么多年,个人资历也很老了,再说摔跤的事过去了那么久,庹毅也该淡忘了,便建议将王岩东提拔为副县级调研员,不想庹毅根本就不表态。我这才明白,那件事庹毅并没有忘,一直还记得牢牢的。更不幸的是,一年前,王岩东无意中又冒犯了庹毅一次。当时也是县政府办筹备一次大会,本来庹毅是要参加的,不想会前突然接到一个通知,说当时的副市长韩玄德要来调研,庹毅便决定去陪韩市长,这边的会由我主持召开。可在大会快开始时,市政府办又来电话,说韩市长因急事来不成戊兆了,庹毅便决定还是参会,只是他没有让秘书提前将这一改变告诉我,或是告诉大会的筹备者王岩东。王岩东满以为他不会到会了,根本就没有准备他的桌牌。等他一脸威严地跨进会场,走向主席台时,才发现台上没有安排他的座位,脸色顿时大变。会后,庹毅狠狠地训了王岩东一通,王岩东虽然倍感委屈,无奈胳膊扭不过大腿,只能拼命忍着。有了这两次冒犯,王岩东在庹毅那里再也休想翻身了。前不久,我得知自己有可能调走,就想在临走之前,把王岩东弄到县交通局去,县交通局的老局长已经到龄了,这样对王岩东多少还有个交代。可我好话说了一箩筐,庹毅就是不肯点一下头。”
田晓堂恍然大悟,难怪那天晚上王岩东提起占永军调任交通局长时,脸色会变得那么难看呢。
李廷风又道:“我这么一介绍,你就明白了。王岩东一直不能挪窝,并不是他本人有什么问题。我觉得这个人挺能干,值得充分信任,不必担心他跟你离心离德。”
田晓堂点头说:“我跟王岩东只接触了几天,感觉相当好。哎,他跟几位副县长关系如何?”
李廷风说:“他跟汉同原先相处还是很融洽,很愉快的,后来因为汉同对县政府办的工作经费卡得紧,王岩东几次请求汉同追加经费,汉同都没有答应,两人便产生了一点小矛盾。不过,这个矛盾还不至于影响到工作。他跟汤远辉以前都在莫湖乡工作过,当时他还是汤远辉的直接领导,他是乡党办主任,汤远辉是副主任,后来汤远辉攀上了庹毅,一路扶摇直上,他却好多年原地踏步,两人的悬殊便越拉越大,他又有些看不惯汤远辉的作派,就很少与汤远辉来往了。不过,汤远辉对他这位昔日的领导,如今的下级在表面上还是相当尊重,说话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