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廷风端起酒杯,和田晓堂碰了碰,呷了一口,又说:“唐书记去了‘一圈办’,你就不用像我那样把‘一圈办’的人当老爷伺候了。‘一圈办’有个姓蔡的,待人似乎还算热情,其实特别阴坏,是只喂不饱的狗……好了,不说了,反正你也不必怕那个姓蔡的了。不过,你要拿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来,我看很难啊。这个理由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田晓堂摇头道:“还没有一点眉目。”
晚餐快结束时,李廷风突然叫上王岩东,两人一起来到田晓堂身旁,田晓堂慌忙站了起来。
李廷风满带感情地说:“我和岩东一道,敬田县长一杯酒!我在戊兆工作时,没把岩东关照好,我一直很过意不去。我想请田县长今后多关心一下岩东!他是一位很不错的同志,再不能被耽误了!拜托了,田县长!”说完,李廷风一饮而尽。
“谢谢田县长,也谢谢李书记!”王岩东眼圈早已红了,满脸都是感动。他也一仰脖子喝干了。
田晓堂很理解李廷风的心情,当即表态道:“请李书记放心吧。岩东确实不错,我也很依赖他。一旦有机会,我会极力推荐的。”他很爽快地喝完杯中酒,又说:“当然,目前还有些困难,不过情况不会总是一成不变……”
他说得含蓄,却让人感觉在推心置腹。李廷风笑道:“我明白,我明白。这事不能急,还得慢慢来。”
连夜返回戊兆,已经是晚上11点多钟了,田晓堂没回宿舍,径直来到办公室。王岩东给他泡上一杯热茶,就退了出来,在旁边等候。
田晓堂端着茶杯,站到右墙前,一边喝茶,一边查看墙上的戊兆地图。琢磨了半天,他又回到办公桌前,打开唐生虎交给他的全省高速公路建设规划送审稿,认真研读起来。看到最后,他的眼睛定在那张规划图上,再也挪不开了。
他想起甘泉水曾告诫过他,要拓宽视野,跳出戊兆来审视高速公路项目,又想起李廷风在几小时前说过胜娄高速公路也不过是条断头路,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顿觉豁然开朗,柳暗花明,他不禁激动得一阵哆嗦。但没过多久,他又冷静下来,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大胆了,只怕有些异想天开。
他不死心,继续埋头分析那张规划图,很快他又有了更大的发现。这新发现进一步证明,他的大胆设想确实具有很高的价值。
他一拳打在桌面上,亢奋地嚷道:“总算有点头绪了!”
田晓堂到门口叫了声“王主任”。已经是凌晨1点多了,王岩东倚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得正香。隐约听见田晓堂叫他,他一个激灵一跃而起,边揉眼睛边奔过来,见田晓堂一脸喜色,瞌睡顿时跑得无影无踪。
田晓堂迫不及待地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以向王岩东求证其可行性。他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说:“我以前一心只想争取云戊高速公路,思维受了束缚,总也找不出争取项目的特别理由来。今天仔细研究了全省高速公路建设规划图,放眼全省交通全局去琢磨,突然找到了灵感。我这才意识到,仅仅争取云戊高速,分量太轻了,不如争取从云赭途经戊兆到胜娄的高速!”
王岩东一脸惊诧,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说:“云戊高速都难得挤进规划笼子,云胜高速的长度、工程量和投资都要翻番,争取的难度岂不是也会成倍增加么?”
田晓堂笑道:“你别急,听我讲讲我的道理。如果只是争取云戊高速,就没有任何全局意义和战略意义。而争取云胜高速,不仅能接上海胜高速,而且只要稍微绕一绕,也能连通云赭境内这次已纳入规划待修的另一条高速和云赭以南原有的一条高速,将多条断头路全部贯通。这样一来,就消除了全省南部高速路网的缺口,使完整的圈状结构得以真正形成,并且往南与邻省的几条高速也对接起来,从而更好地融入了全国交通大动脉。所以,增加一条云胜高速,省里开展‘一小时交通圈’建设的战略意图就能更充分地体现,效果也能更快地显现出来。而云胜高速让戊兆今后处在一个交汇点上,往各个方向都有高速公路可走,交通状况将会发生脱胎换骨的改变!”
王岩东听罢,也不由得激动起来,叫道:“嗯,您的主意实在是高!真没想到,您竟能想出这么个金点子!哎呀,说这个点子价值连城,我看一点也不夸张!”
田晓堂笑了起来:“你就不要拍我的马屁了。我想这个理由应该能够打动省里的决策者。不过我仍然担心一点,全省高速公路建设规划已经基本形成,要是临时增加云胜高速,全省交通投资总额就会突破原定计划,他们会感到左右为难。要想不突破原定计划,除非把规划中的某一条高速公路压减下来。”
王岩东说:“要压减已纳入规划的项目,就像把已塞进灶膛的干柴退出来,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省里需要下很大的决心啊。”
田晓堂紧蹙着眉头,默想了片刻,突然决定道:“干脆现在就去省城吧。你赶快叫来王小磊,我们这就动身。要想把高速公路弄成,就得学学李书记,拿出拼命三郎的劲头来!”
第二天清早,唐生虎一上班,就见到了两眼布满血丝,一脸倦容的田晓堂。
听了田晓堂的汇报,唐生虎眼睛发亮,连声叫好。他说:“我刚到‘一圈办’来,对全省高速公路建设的现状还没深入研究,所以昨天你提了要求后,我也无法帮你拿个什么好主意。没想到仅仅只在一夜之间,你就想出了理由,拿出了高招,这真让我吃惊!这样吧,我来想想办法,让你近期向‘一圈’建设领导小组的领导作一次当面汇报。到时常务副组长龙书记也会来听汇报,你要抓紧时间,精心作好汇报准备。我看成败只怕就在此一举!”
从唐生虎办公室出来,见到外屋那个姓蔡的大背头,田晓堂因为心情好的缘故,竟然觉得此人也没那么讨厌了。他客客气气地向大背头告辞:“蔡科长,您忙啊,我走了。”
大背头也不敢得罪他,起身笑道:“这就走啊?噢,好,好。你慢走!”
离开“一圈办”,田晓堂便去省政府找沈亚勋。沈亚勋一见到他就说:“你来得正好。梅啸回了省城,中午我请他吃个饭,你去陪一陪。”
梅啸身为云赭市委组织部长,无疑是个实权人物。田晓堂当然想跟梅啸进一步加深感情,拉近距离,所以沈亚勋让他去陪梅啸吃饭,他是求之不得。
田晓堂说到争取两大项目的最新情况,沈亚勋笑道:“进展很快嘛。尤思蜀那边,我估计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万一到时他那里有变数,我再来找他。至于高速公路项目,你的思路很好,很有说服力,但能不能被省里认可,我看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啊!”
田晓堂心头一紧,说:“所以我得在汇报上下足功夫,力争能打动省里的领导。”
这时,沈亚勋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沈亚勋拿起手机说:“梅啸兄啊,中午就在老地方,河鲜酒楼,对,对。晓堂也过来了,我让他来陪陪你,向你汇一下报……嗯,好,好。”
放下手机,沈亚勋对田晓堂说:“梅啸这人人品还不错,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钓鱼和吃鱼。而且他特别喜欢钓野鱼,也爱吃野鱼。如果方便,以后你不妨邀请他去戊兆钓钓鱼。记住,千万不要去什么家养鱼池、鱼塘,找个野鱼多,又比较偏僻的沟渠或湖汊就行了。”
田晓堂笑道:“这个好办,我们戊兆到处都是沟渠湖汊。”
沈亚勋又强调道:“梅啸为人很低调,很注重自身形象,生怕自己扰了民,你接待他一定要把握这一点。”
中午,田晓堂让王岩东和王小磊另找地方吃饭,他跟着沈亚勋,在离省政府不远的河鲜酒楼陪梅啸共进午餐。
三个人也没怎么喝酒,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饭后,沈亚勋发现隔壁包厢坐着几位熟人,就跑过去敬酒去了。田晓堂与梅啸坐在沙发上,开始了闲聊。
跟领导聊天其实很无趣,因为很多话题都不便深入,只有谈工作上的事还相对稳妥一点。而谈工作也得小心谨慎,生怕说错了话,所以根本没法轻松。
梅啸轻声问:“去戊兆工作了这些日子,跟大家磨合得如何?有什么困难吗?”
田晓堂知道梅啸讲这话,还是真心实意在关心他。梅啸问他跟大家磨合得怎样,其实暗指的是庹毅。梅啸清楚庹毅不好共事,在送他去就任代县长时还单独跟庹毅谈过话。现在看来,梅啸的担心一点也不多余。可田晓堂不敢对梅啸说实话,他还没有完全摸清梅啸的底细,怕说了实话反而给梅啸留下不好的印象,就言不由衷地说:“还行吧……庹书记对几项重点工作实行书记、县长分工负责制,让我们党政两个一把手给全县干部作个表率。我这次到省里来,也正是为了争取由我牵头负责的两个项目。”
梅啸瞅了田晓堂一眼,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狐疑。田晓堂心里便咯噔一下,暗想梅啸只怕不会相信他的话。可他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事情,让梅啸通过别人去了解吧,他这个当事人是不便说出来的。他不说,梅啸觉得他有胸怀,有度量,反倒会对他增加好感。他说了,哪怕说的是没半点水分的实情,梅啸也可能会认为他这是在主动扬“家丑”,没有维护好与县委书记的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