庹毅喋喋不休地说着,田晓堂耐着性子任其啰唆。突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地振动起来。田晓堂瞟了一眼,见是裴自主的来电,心头顿时怦怦直跳。他忙打断庹毅道:“对不起呀,我出去接个电话。”
田晓堂走出会议室,揿下接听键,裴自主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田县长,戊兆通过了。我刚刚得到消息,省政府常务会上,戊兆已被批准为全省农村环境整治试点县市!”
田晓堂激动道:“好,好,太好了!”
返回会议室,田晓堂不露声色地坐下来,接着听庹毅说话:“田县长啊,你刚才说到帮姚总筹集科研经费,我听说你们从县财政拿出150万送给了他。县财政凭什么掏这笔钱?这其中有没有什么猫腻?我看你得给大家一个交代呀。”
见庹毅咄咄逼人,田晓堂没法再沉默了。他说:“掏这150万,也是出于万般无奈,因为无论怎么劝说,姚总就是犟着不肯再拿科研经费。如果我们不采取断然措施给予支持,治污攻关就会被迫中断,娜美宁也就全完了……而我们这150万并不是白送的,如果攻关成功了,姚总就得把这笔钱如数还给我们。”
“田县长,规模试验刚刚结束,应该说非常成功!这道世界性的科研难题,总算被我范某带领的团队攻下来了!我再也不怕死不瞑目了!”范教授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田晓堂深受感染,忙真诚地说:“谢谢您,范教授!谢谢您帮我们救活了一家大企业,也拯救了我县的经济!”
等田晓堂回到会议室,庹毅已经怒不可遏了:“田县长,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三番五次地跑出去接电话,这会还怎么开?你那电话就那么重要,还非得在开会时接听不可?”
田晓堂控制着情绪说:“我接的这两个电话,还真是特别重要呢。”
见田晓堂顶起了嘴,庹毅越发来气,就越发口不择言了:“接电话再重要,也没有遵守会议纪律重要吧。从这件小事上,就不难看出田县长的作风有多么漂浮。如果不转变这种漂浮的作风,我看就是用上一百年,那三项重点工作也休想抓出成效来!”
这话说得太恶毒,庹毅简直是歇斯底里,给田晓堂一点面子也不留了。淡汉同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要为田晓堂打抱不平。田晓堂忙用严厉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示意他不要冲动。
就在这时,田晓堂的手机第三次在桌上嗡嗡振动起来,显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田晓堂稍作犹豫,就把心一横,直接坐在座位上接起了电话。
对方说:“田县长吗?我是老蔡呀。”
田晓堂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对方再次提醒说他是省“一圈办”的,田晓堂才恍然大悟,这个自称的“老蔡”其实就是唐生虎口中的“小蔡”——那个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当初在他面前官架子十足的蔡科长。
蔡科长说:“唐主任让我打个电话来,向你通报好消息。云胜高速公路项目已被领导们采纳,将增补到规划中。为了上这个项目,还不得不减掉了另外一个项目,这可是非常难得啊!刚才领导们在会上争论不休,相持不下,最后是龙书记大手一挥,方才一锤定音!”
田晓堂用眼角觑了庹毅一眼,见庹毅脸色铁青,又要发作,便故意大声说:“是啊是啊,云胜高速公路能挤掉别的项目,挤进规划笼子,实在是来之不易啊!”
田晓堂这句话一出口,庹毅满脸的愤怒顿时变成了惊愕。而此时,已确定三件难事均大功告成,田晓堂的心完全踏实下来。他当即拿定主意,不给庹毅一丝喘息之机,马上转守为攻。
田晓堂一番话饱含**,极富煽动性,在座的人不禁深受感染,就连汤远辉看他的目光也有些异样了。突然,不知是哪个部门负责人冒冒失失地带头鼓起了掌,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掌声。庹毅鼓掌也不是,不鼓掌也不是,显得好不尴尬。
掌声过后,庹毅知道这时他应该说几句话了。尽管他不愿意看到田晓堂大出风头,但云胜高速公路这件不同寻常的大事奇迹般地办成了,他作为县委书记,却不得不给予高度肯定。庹毅便挤出一点稀薄的笑容,用领导的口吻说:“田县长能把这条高速公路争取到手,已为戊兆的发展立了一大功!”
田晓堂淡淡地笑着,等庹毅话一说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抛出两枚炸弹:“我还想告诉大家,除了云胜高速公路项目已无悬念之外,全省农村环境整治试点县市也争取到手了,娜美宁治污攻关亦已取得了成功……此时此刻,我可以大胆地说,庹书记安排的三项重点工作,我都已经很出色地完成了!”
田晓堂说完,会议室里突然变得格外安静,掉下一口针只怕都听得见。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几位部门负责人,又瞥了瞥坐在两旁的尹笑杰和汤远辉,只见他们都是一种表情:惊呆了!他没有看庹毅,却不难想象庹毅那呆若木鸡的傻样儿。
过了好久,庹毅才讷讷地发问:“你刚才不是还说三项工作都没有一点起色吗?怎么转眼之间,又说三件事都出色地完成了?”庹毅眼珠子一转,立马意识到自己只怕中了圈套,被田晓堂耍弄了,便恼羞成怒道:“你开什么玩笑?刚才为何不说实话呢?”
田晓堂从容地说:“我没开玩笑,刚才说的是实话,现在说的也是实话。”顿了顿,接着道:“我今天在会上接到的三个电话,真是特别重要。在接电话之前,我并不清楚这三项工作的最后结果。只到接了三个电话后,我才……”
庹毅还是满腹狐疑,却又抓不到什么把柄,只得悻然道:“好,好啊。田县长牵头主抓的三项重点工作都得以顺利完成,这将大大加快戊兆撤县建市的步伐。”这时,庹毅已像斗败了的公鸡,满心都是懊丧。
田晓堂却并没有放过庹毅,不依不饶道:“刚才庹书记批评我作风漂浮,我很难接受。为了抓好这三项工作,我可谓呕心沥血……”他把在三项工作上所费的各种周折和所作的不懈努力一一道来。他的每一句话,对庹毅妄加给他的批评和指责都是一个辛辣的讽刺。
田晓堂却说:“还稍等片刻,我有个事情想提出来。”
庹毅怫然作色道:“今天时间不早了,下次开会再说吧。”
田晓堂口气坚决地说:“这事等不得,今天必须提出来。眼下云胜高速公路即将上马,云戊公路整修工程已经启动,交通工作的任务重,压力大,有个问题就越发迫在眉睫,需要尽快解决。大家都知道,县交通局占局长是分管交通工作的汤县长的亲妹夫。这样一来,全县的交通工作,几乎就成了他们一家人的事。这显然是有违相关规定的,既不利于开展工作,也容易滋生腐败。为了避嫌,为了保护干部,我建议,汤县长就不再分管交通了,改由文县长来分管。”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庹毅霸道惯了,在华世达之后,还没有哪个县长敢这样跟他分庭抗礼。田晓堂今天却是下定了决心,在借那三件难事的一一突破狠狠打击庹毅的嚣张气焰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乘胜追击,以赶尽杀绝之势,痛打落水狗,把自己心头积郁多时的闷气一扫而光。
庹毅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衅,可刚才被田晓堂反戈一击,早像泄了气的皮球,已经硬不起来了。再说,田晓堂又言之有理,他也实在不好当场反驳。他还在犹豫着,就听见淡汉同在声援田晓堂了:“田县长这个建议很好,我完全赞同。时下有个形象的说法,每修一公里道路,就要倒下一位干部。这个说法当然有些夸张了,但管交通的干部更容易出事,却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大舅子领导妹夫抓交通,这很不合适,也非常危险……”
淡汉同说了这番话,庹毅就更不好反对了。他可怜巴巴地左右看了看,显得有些茫然无措。突然,他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尹笑杰。
田晓堂心里打起了鼓。他想,庹毅只怕把尹笑杰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期待着尹笑杰能帮自己说说话,站到自己的阵营里来。而尹笑杰的态度,此时至关重要。今天到会的常委只有5个人,目前田晓堂和淡汉同站在一边,庹毅和汤远辉站在另一边,尹笑杰往哪边倒,哪边就成了多数。如果尹笑杰被庹毅拉过去,庹毅就有了借口,他会说少数应该服从多数,这是一条组织原则,既然有3人反对,只有2人支持,这事就没法通过。那么,尹笑杰究竟会倒向哪一边呢?田晓堂心里根本没底。尹笑杰是个老滑头,一直左右摇摆不定,天知道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田晓堂也望着尹笑杰,只见尹笑杰肉乎乎的圆脸上浮着狡黠的笑容,却始终不肯张口。
尹笑杰嘿嘿一笑,一副讨好的表情。田晓堂心里一哆嗦,他想尹笑杰只怕不会说什么好话了。
尹笑杰又磨蹭了半天,才开了金口:“我也觉得,汤县长还是……还是回避一下好。”
田晓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尹笑杰终于硬气了一回。看来,他今天没让庹毅占到一点便宜,输得那么惨,这让尹笑杰大受鼓舞,竟也敢麻着胆子,跟庹毅唱起了反调。
庹毅自然大失所望,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汤远辉的脸色则黑得吓人。他万万没想到,给妹夫弄了个肥缺,竟会危及自己手中的权力,这真是得不偿失啊。
田晓堂催促道:“既然多数常委都赞成,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