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庆之静静地站了很久,才伸出手来,浮在荏南的桌前轻轻抚摸过去,拂过她未收起来的珍珠耳环、散落的彩色铅笔、一副兔毛手套、往日里带去学校的布袋子,还有曾经夹在头发上的小发饰。
他的指尖始终与荏南的物品隔着一寸距离,从未真正碰触到,像是害怕惊走不存在的蝴蝶,也像是怕自己从回忆中醒来。
直到第一缕天光亮起,从荏南曾经无数次趴着巴望他的窗台照进来,江庆之才终于被现实叫醒。
那扇门轻轻合拢,最后还是关上了。
一个月之后,江明之带着荏南终于回来了。
二人一回来,便给这座寂静了很久的公馆添了不少热闹,他们到家时江庆之还未从公司回来,是家中管家特意打了电话给秘书,本还有会的江庆之才推了行程匆匆回家。
还未进门,他便听见门内欢闹的笑声,明之似乎在同家中用人说着见闻,不时还大笑两声,热闹极了。
“我们去出海海钓,法国的鱼大概是懒散惯了,蠢得很,一钓便上来,各个都痴肥得很。在海上现杀了再烤,只用撒些粗粒海盐加迷迭香就美味得很,最后还钓上来鲨鱼,凶得很。”
簇拥在一旁的女佣随着江明之的讲述又是笑又是怕,不时发出阵阵惊呼声。江明之的笑话信手拈来,取之不尽,江庆之边听边将公文包交给管家,正打算进去,便听见了久违的声音。
“明之,莫逗他们了,正经些,大哥马上要回来了。”
这个声音是荏南的,依然如往日那样柔,却多了些沉静,仿佛经历了一整个夏日烈阳后终于在秋日里成熟的红浆果,叫人听了也愉悦几分。她不再喊二哥,而是叫他明之。
门廊上的脚步停了一瞬,接着如常往里走去,江庆之进去的一瞬间,笑闹声一下子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他,唯独一人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大哥。”荏南笑着叫了他一声,“我们回来了。”
江庆之明白,从今以后,荏南口中的我们不会再有他。
婚礼筹备得很顺利,还剩半月时,两人的父母也从国外回来了,共同见证这从小订下的婚约变为现实。
回来以后,二人虽然是马上便要成婚的夫妇,但是依着礼数到底还是分开住了,荏南住回了自己原来的房间,那里一切如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动过,连灰都不曾落下,仿佛她只是昨日离开了一天,今日就又回来了一样。
张妈絮絮叨叨地说:“小小姐啊,这里都是张妈刚打扫的,之前大少爷不让人动,所以张妈一直没进来,若是有什么还没整理好的地方,你就和我说,我再来弄弄清爽。”荏南点点头,并没有多少多余的表情。
她住回了这个与大哥相隔最近的房间,却再也没有往走廊深处多瞧一眼,再也没有在门后等那个人上楼的脚步,再也没有趴在窗台上悄悄张望过他的身影。
婚礼当日,荏南穿上了大哥为她准备的婚纱,只需看一眼那婚纱上极为繁复却又轻盈的刺绣,便知道起码筹备了大半年的时间,她望着镜子中纯白的裙摆,眉宇间是自己都陌生的神情。荏南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冰凉的镜面,露出淡淡的微笑,接着自己将白纱放下,遮掩住了一切表情。
婚礼按例是要由父亲牵着新娘走过礼堂的,但荏南的父母都早已过世,本来要由江明之的父亲牵她的,却因坐轮渡从澳大利亚回来的长时间奔波,本就落下病根的江父腿疾复发,只能坐在轮椅上休养,自小半教半养着两兄妹的江庆之便接下了这个任务。
于是,当荏南推开门时,等在外面的是穿着燕尾服的江庆之。
二人站在门内外,只剩下光从走廊尽头高处的彩璃雕花窗中落进来,日光中浮动的微尘随着看不见的风而起伏,这便是他们能共处的最后一曲沉默。
直到婚礼的乐声响起。
江庆之抬起了手臂,做出一个供她牵挽的姿态,这个动作他曾经做过无数次,同她共舞时做过,与她在一把伞下走过落雨的院子时做过,带她去裁新衣裳时也做过,而如今他要亲手挽着她,将她交给旁人了。
荏南没有说话,只是走了过去,安静地挽住他的手臂,像一只找到归宿的倦鸟,再无挣扎,随着大哥的动作,一步步去往另一个世界。
悠扬的小提琴声越发响亮,缠绵的低音钢琴轻轻和着,二人同时迈下一级级台阶,他穿着燕尾服,她身着纯白纱,好像这世间最登对的新婚夫妇。
只这一瞬,似是眷侣。
然而,这台阶终于走到了最后,再转过一个拐角就要真正分离。
不知是谁先停了下来,二人默契地停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人再迈步。荏南握在他臂弯的手指似乎在轻轻地颤抖,如同落雨后的蝴蝶最后的振翅挣扎,她终于还是隔着那朦胧的纱看向江庆之,隐约可见的一滴泪含在眼中不肯落下。
“你会后悔吗?”她轻声问道。
江庆之没有回答,早已失去回答的资格,早在他决定推开荏南的那日,他就已没有任何资格再来动摇她半分。他这副躯壳之下的内脏早已被绞成碎块,骨骼却依然完好无损,支撑着他走到今日,支撑着他亲手送走此生唯一的爱人。
可残余的、还没埋葬干净的灵魂在呐喊,叫他放弃,叫他认输,叫他行差踏错、再无约束,玉石俱焚又如何,生死共灭又怎样,痛痛快快与相爱之人走这一遭就无憾了。
他下意识地张开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待他说话,荏南眼中的光迅速陨落了,她终于低下头来,牵着他的手轻轻地往前带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