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沉龙潭向来是桃溪村的禁忌,村里的人说那里镇压着祸乱世间的凶蛇,谁要是靠近了,谁就会被潭底凶蛇拖下去,然后被凶蛇吞掉,尸骨无存。
只有最厉害的掌坛师才能接近沉龙潭,换句话说,只有从沉龙潭活着离开的人才能成为桃溪村的掌坛师。
而上一次争夺掌坛师的人就是关山河与向兰英,最后获胜的人是关山河,至于向兰英怎么出去的,村子里的人都说不清楚。
沉龙潭的水是墨绿色的,水面平静无波,崖壁上垂下来的枯藤和树影,都原封不动的倒映在水面上。
潭边有块沙石滩,不大,但是十分平整。
滩中央立着棵桃树,看着比村口那棵小很多,也就一人多高。
这桃树怪得很,枝干扭成麻花似的,明明是一株不大的树,树皮确是只有老树才有的颜色。
可就是这枯枝般的枝桠上,没长出半片叶子,反而开满了花。
不是那些常见的粉白的桃花模样,这花开得如鲜血一样的红,花瓣很厚,恍惚看去,那花瓣上如同在渗血一般,仿佛下一刻那些血就要随风滴落下来。
关山河走到树底下,苍老的手摸上了树干,突然哼起了调子。
那调子又老又拗口,不像是歌,听着倒像是山里的老鸹叫唤,词也含混不清,关初月竖着耳朵才听清楚几句:“潭龙摆尾浪吞礁,桃枝挂红鬼拍腰。土皮崩,冷涎浇,长虫钻破地底牢。吞了日头天就倒,灶膛没火魂儿飘……”
“爷爷,你在唱什么?”关初月只觉得这歌唱的不是什么好事。
关山河没回头,手从树干上落下,才幽幽道:“这是子树,村口那是母树。子树先开花,母树很快就会跟着醒来。往年子树只长叶不挂花,今年……”
今年开花了,很红的花,唐初月在心里接过他的话。
就听到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花越红,底下的东西越饿。”
关初月也凑近了些,只觉得这些花的颜色格外刺眼。
再朝关山河看去的时候,他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愁,本就消瘦的脸颊在此刻越发憔悴了。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些忧愁背后,她似乎还看到些别的东西,像是欢喜和期待。
“把东西拿出来。”关山河对她说,是他惯有的命令语气,“戴上傩面,跳请神傩吧。”
要说起来,关山河也是周围远近闻名的梯玛,土家人信这个,家里老了人,都愿意花钱请人跳一跳,一边是求个心安,一边是希望能告慰亡灵。
而他口中的请神傩,关初月小时候学过,却因为某些原因,从没有真正的跳完过。
她听从命令,将书包里的那副黑木傩面取出来,扣在脸上,视线窄成两道缝隙。
师刀握在手上,就听见关山河在一旁指挥着:“先踏五方步,踩实东西南北中。”
关山河往后退了几步,从怀里摸出个更小的铁质师刀,咚地敲了下石头,“左脚先迈,跟着我的点子。”
师刀声一下接一下,像打在心跳上。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左脚往正东方向迈出去,脚跟先落地,脚掌碾着砂石,再提右脚,踩向正西。
这步子看着简单,却要沉腰坠肩,每一步都得把力气灌进脚底。
起初她还磕绊,踩错了好几次,师刀声突然变急,她浑身一热,像是有股气从脚底钻上来,顺着腿往腰上涌。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开始回忆起六岁时爷爷扶着她的腰教步,想起十八岁时石板硌得膝盖发红,那些早被她刻意忘记的动作,突然就活了。
踏东方时,呼吸间似乎能感受到到草木的潮气;踩西方时,耳边仿佛掠过潭水的轻响;转到南方,阳光晒得后背发烫,手腕上的灼痛猛地炸开,她却没停。
脚步越来越稳,身体跟着节奏晃,傩面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和着山里的风声,潭水的水声,成了一体。
不知道跳了多久,阳光渐渐从斜挂在山头变成直直地照射在头顶,关初月被这正午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
关山河突然喊了一声:“午时三刻到了!”
午时三刻,正午十二点四十五分,日头狠毒,她手腕上的灼痛已经不是疼了,变成了如同烙铁的烫。
蛇纹彻底凸起来了,下面的东西正在飞快地拱动,像是真的要从皮肤下破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