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名钓誉者,重名;贪赃枉法者,重利。而周文德,他图什么?图那“周青天”的虚名?在这天涯海角的崖州,朝廷考核未必能见,升迁遥遥无期。图利?他分明是倒贴家产,以至于被妻子扫地出门。
他图的,或许真的就只是那巷子口,老妇人塞过来的、一个尚且温热的煮芋头。是风灾过后,百姓劫后余生、对他露出的那份真心实意的感激与信赖。是夜里巡视,看到那一间间低矮却坚固的茅屋中透出的、温暖而安稳的灯火。
“我知道了。”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放下茶杯,杯底与粗糙的木桌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下去吧。此事,勿要再对他人提起。”
“嗻。”侍卫长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带来过这样一个令人心头发堵、却又滚烫灼人的消息。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灾后重建的声响,和屋内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沈眉庄默默捡起散落的丝线,手指有些发抖。剪秋拿起茶壶,想给我续水,却发现壶已空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下,崖州城正在从一场浩劫中缓慢苏醒。那些低矮的、不起眼的船型屋,在废墟与杂乱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个历经风浪后、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老兵。
周文德……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个七品知州,寒门进士,无背景,无靠山,在这帝国最南端的海疆一隅,做着或许一生都不会被中枢注意到的、微小如尘芥的官。他不懂长袖善舞,不会逢迎钻营,甚至有些“迁阔”。但他会在台风过后,脱下官靴,卷起裤腿,和百姓一起清理淤泥;他会为了一个可能有效的法子,甘冒奇险,挪用“绝不能动”的专款;他会在公款用尽后,默默地、近乎愚蠢地,典当掉传家画,卖掉妻子的嫁妆,掏出女儿的嫁妆,去完成他心中认定“必须做”的事。
这是“蠢”吗?是。不合官场规矩,不通人情世故,不顾身家前程。
但这“蠢”里,有一种东西,在如今这官场,在这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暗流汹涌的天下,是何其珍贵,何其耀眼,又何其……令人心酸。
我转身,走到那张简陋的书桌前。剪秋早已机灵地铺好了纸,磨好了墨——是最普通的、带着沙砾的土墨,写出来的字会有些洇,但此刻,正好。
沈眉庄点起了油灯。火光跳动,将我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我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奏折该如何写?
如实禀报周文德挪用专款八百两?那是将他推向绝路。雍正最恨官员欺上瞒下、挪用钱粮,尤其还是专项修缮款。仅此一条,足以罢官、下狱、甚至流放。
为他陈情,说明款项皆用于民,卓有成效?那是在挑战国法威严,为“情有可原”开脱。天子无私,法不阿贵。今日可为“为民”破例,明日他人便可为“为公”、“为急”僭越。规矩一开,后患无穷。
那……不提挪用之事?只褒奖其抗灾有功、治理有方?那是对皇帝隐瞒,是欺君。且周文德变卖家产填补亏空之事,纸包不住火,迟早会透过其他渠道传入京中。到时,我便是知情不报,其罪更甚。
笔尖的墨,汇聚成珠,滴落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的痕迹,像一个沉重的句读。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周文德跪在泥泞中、急切陈词的样子;浮现出他穿着沾满泥点的旧官袍、啃着百姓送的芋头的样子;更浮现出,他深夜在州衙冷硬的床板上辗转反侧,想着被自己典当的祖传画、变卖的妻之镯、女儿那空空如也的妆奁时,那无人得见的、深深的愧疚与无奈。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笔落了下去。
“臣妾乌拉那拉氏谨奏:崖州知州周文德……”
我不再犹豫,笔走龙蛇,将崖州风灾情形、周文德勘察黎寨、学习船型屋法、筹措银钱、助民改建、成效卓著等事,据实写来。尤其详述其“于官银用罄后,犹恐功亏一篑,竟典卖祖传书画、妻室钗环、并挪垫其为女积存之微薄妆奁,勉力填付,终使四百七十余户贫弱得以安居,风灾之下,保全甚众”之举。字字清晰,不加褒贬,只陈述事实。
写到此处,我笔锋一顿,另起一行:
“然,臣妾查访得知,周文德为筹此工料银两,所动款项中,有雍正二年春,部拨修缮州学、驿道之专项银八百两。其虽尽数用于民屋防风之改建,账目清晰,民皆感念,然擅动部拨专款,终属违制。周文德亦自知罪愆,惶恐无地。臣妾思之,其行虽悖于法,其心实出于仁;其功虽在地方,其过亦彰彰明甚。国法森严,岂容轻渎?然小民嗷嗷,尤赖贤员。况其变卖家私以补公帑之不足,虽愚不可及,其志亦可悯矣。”
“伏乞皇上圣裁:周文德擅动公款,按律当究。然其保全百姓、智抗风灾之功,亦不可没。当此用人之际,边疆瘴疠之地,得一千吏,实属不易。可否念其初犯,廉介自守,功过相抵,予以薄惩,仍留原任,戴罪图功,以观后效?其所动八百两官银,责令其限期赔补,或由其日后俸禄中逐年扣抵,以儆效尤,亦全法度。至其变卖家产之私亏,可否由内帑酌情赏赐,以示朝廷体恤廉吏、嘉其苦心之至意?庶几功过分明,恩威并施,使天下官吏知:法不可违,而民心不可负;禄不可滥,而廉耻不可堕。”
写罢,我轻轻吹干墨迹,小心封好。这封奏折,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却必须递出去。它将一个两难的抉择,抛给了远在京城的雍正。是严惩以正法纪,还是宽宥以励廉能?是看到“挪用公款”的罪名,还是看到“变卖家产以填公亏”的赤诚?
我不知道雍正会如何抉择。但我知道,我必须将这样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功过交织的周文德,呈现在他面前。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裁决的案子,更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官员样本,一种在帝国最边缘、最困苦之地,依然挣扎着、闪烁着的人性微光与为官之道。
窗外,天色将晚。崖州的风,带着海的气息,吹了进来,微凉。
我将奏折交给侍卫长,命他以最稳妥的渠道,即刻发出。
然后,我望向窗外那一片正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的、低矮却坚固的船型屋。灯光星星点点,虽不明亮,却在这灾后的夜晚,透着一种顽强的暖意。
周文德,你的命运,已不在我手中。但我希望,这片你曾倾尽所有、试图守护的灯火,能够亮得久一些,再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