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会如何应对?惊喜?警惕?他想要“实用”的学问,牛顿带来的,恐怕远超“实用”,而是足以改变世界观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什么,看着郎世宁因为狂喜而发亮的眼睛,缓缓开口,仿佛在复述一段记忆深处的文字:“先生,本宫曾偶然听人提起,似乎听说是牛顿爵士提出的……物体若无外力作用,将会保持其静止状态,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永不停歇。不知……此说确否?本宫理解可对?”
我将牛顿第一定律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出来。
郎世宁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闻言猛地一怔,脸上的狂喜瞬间被一种极度的错愕、震惊所取代!他瞪圆了那双碧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娘娘……您……您从何处得知此说?!这……这确是牛顿爵士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提出的三大运动定律之第一定律!其表述……与娘娘所言,精髓完全一致!‘若无外力作用于物体,则该物体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天哪!娘娘,您……您竟然对物理学也有如此涉猎?且理解得如此准确?!”
他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满溢出来,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谜团。在他认知里,大清的后宫皇后,即便开明,能对算学感兴趣、支持引进西学已属难得,如何能准确说出牛顿那尚未在东方广泛传播的核心定律?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我看着他震惊到近乎失态的样子,心中反而平静下来。既然话已出口,便顺其自然。我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偶然得之”的淡然笑意,轻描淡写道:
“先生不必惊讶。不过是前些时日,随意翻看些杂书,偶然见到几句关于泰西格致之学的零散记载,其中似乎提到了牛顿爵士的某些观点,觉得有趣,便记下了。方才听先生提及爵士大名,忽然想起,便随口一问。看来,那杂书所言,倒有几分可信。”
这个解释显然无法完全打消郎世宁的震惊与疑惑,但他毕竟是聪明人,见我不愿深谈,也不敢、不能追问。他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神色,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敬佩、深深的好奇,以及一丝隐约的……敬畏?或许在他心中,这位大清皇后身上,又多了一层神秘而高深莫测的色彩。
“娘娘天资聪颖,博闻强记,微臣……五体投地。”他最终躬身说道,语气比之前更加恭谨,“娘娘所言,分毫不差。牛顿爵士的物理学,正是建立在这样几条简洁而深刻的定律之上。若娘娘有兴趣,待爵士抵达,微臣可……”
“此事不急。”我打断他,将话题拉回正轨,“牛顿爵士与泰勒、麦克劳林两位先生联袂前来,此乃亘古未有之盛事,亦是我大清之幸。然兹事体大,关乎国体,亦牵涉甚广。皇上可知悉此事?”
郎世宁连忙道:“回娘娘,给皇上的正式奏报及译本,微臣已一并送入园中,此刻想必已呈至御前。微臣是心中激动难耐,特先来禀报娘娘。”
我点了点头:“皇上圣明,自有决断。此事既已定下,先生还需早作准备。爵士年高,远航辛苦,抵华后之居所、用度、护卫、通译,乃至与朝廷官员、学者相见之礼仪章程,皆需提前斟酌,务求周全妥帖,既显我朝礼遇贤者之诚,亦不失天朝体统。尤其需谨记皇上‘不得传教、专心学术’之谕,一切以学问交流为要。”
“是!微臣明白!定当悉心筹备,绝不敢有丝毫怠慢!”郎世宁肃然应道。
“你先下去吧,仔细拟个条陈上来。待皇上有了旨意,再行详议。”
“微臣告退!”郎世宁再次深深一礼,这才捧着那珍贵的回信,脚步依旧有些发飘地退了下去,显然还未从这双重的震惊中完全回神。
轩内重新恢复了宁静。春风吹皱一池春水,也吹动我手中那本一直未能看进去的县志。剪秋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双妙目充满担忧与询问地看着我。
“牛顿……”我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望向窗外无垠的春空。
下个月。这位科学史上的巨人,将踏上来华的航船。他的到来,会将这个雍正年间的春天,乃至这个古老帝国的未来,引向何方?
蝴蝶的翅膀,似乎扇动了一场超出预期的风暴。而我,这个身处风暴边缘的皇后,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引导,才能让这场东西方思想的碰撞,不至于演变成灾难,而是可能……化为这个艰难前行的帝国,一线微弱却真实的新生曙光?
路,似乎越来越莫测了。但既然走了,便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