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妃身子一向弱,自己将养已是艰难,无力教养皇子。敬妃……”他沉吟了一下,“人是顶聪明的,处事也周全,只是……眼界到底窄了些,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出错便是福,少了些开拓的锐气与胸怀天下的格局。弘历需要的不只是‘周全’。”
最后,他提起那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一丝清晰的讥诮与冷淡:“甄嬛?哼……才情是有的,心气也高。可她那双眼,长在头顶上,看到的尽是风花雪月、个人恩怨,何曾真正将百姓疾苦、江山社稷放在心里?弘历若交给她,怕是要养出个孤高自许、不食人间烟火的‘名士’来!”
他将宫中几位有资格、有可能抚养皇子的高位妃嫔一一品评过去,结论竟是无一合适。最后,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我身上,那里面没有了帝王的审视,多了几分属于丈夫的、带着托付意味的郑重:
“朕思来想去,这满宫里,如今看来,也就皇后你……最合适了。”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砸在心上:
“你此次南行,所见所闻,所思所虑,已非寻常深宫妇人可比。你能与农妇一同挥镰,能与渔女一样赤足,能体察最细微的民瘼,也能与郎世宁论及西学,开弘历之智。你有胸怀,有见识,有担当,更难得的,是有一份实实在在的‘接地气’的智慧与坚韧。弘历交给你,朕放心。你教他实务,教他恤民,教他睁眼看这真实的世界,也教他……如何以开阔之心,接纳新知,化为己用。”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这是一个极为罕见的、近乎平等的亲昵举动。
“皇后,弘历……朕就托付给你了。从今往后,你便是他的养母。朕会下旨,晓谕六宫。弘历那边,朕自会与他分说。你……可愿意?”
暖阁内,春光静谧。远处隐约传来鸟鸣,和宫人打扫庭院的细微声响。
我看着雍正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托付,心中波澜起伏。弘历,未来的乾隆皇帝。将他收为养子,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多一个儿子,更是将自己彻底绑在了大清国运最核心的传承链条上,未来的风雨、争斗、乃至那顶沉重的皇冠,都将与我息息相关。
齐妃的愚钝,华妃的失势,端妃的病弱,敬妃的保守,甄嬛的“眼高于顶”……他看得分明,也抉择果断。在他眼中,经历了南巡洗礼、展现出迥异于寻常后妃视野与能力的我,竟成了眼下教养未来继承人的最合适人选。
是因为我懂“摩擦力”和“万有引力”吗?不全是。是因为我看到了开封的“城摞城”,洪泽湖的沉默,扬州的贪腐,崖州的艰辛。是因为我不仅看到了,而且试图去理解,去记录,甚至去思考改变的可能。
“臣妾……”我缓缓开口,迎上他期待的目光,声音平稳而坚定,“臣妾蒙皇上信重,托付如此重任,敢不竭尽全力?弘历聪慧仁孝,是可造之材。臣妾必当悉心教导,引导其明辨是非,体恤民情,勤学务实,开阔胸襟,以期不负皇上厚望,不负祖宗社稷。”
我没有说什么“视如己出”的虚言,那太假。但我承诺了“悉心教导”,承诺了引导的方向。这便够了。
雍正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有一丝罕见的轻松:“好!朕就知道,皇后是明白人,是能担事的人!如此,朕便放心了。”
他又嘱咐了几句关于西洋楼改建、太医选派、以及安顿牛顿一行的细节,便起身离去,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些。
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他明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春光深处。
弘历的养母。牛顿的东来。圆明园里的“格致学堂”。安陵容悄然踏入的“化学”之门。还有那些正在南方被李卫掀起风暴、即将被“永不加赋”新政缓缓改变的田亩与人心……
所有的一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朝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向,轰然转动。
而我,乌拉那拉·宜修,大清的皇后,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此刻就站在这漩涡的中央。前方是迷雾重重的历史岔路,身后是沉淀了数月血泪与思考的漫漫来路。
没有退路,唯有前行。
我低头,看着自己赤足踩着的、光洁微凉的金砖地。恍惚间,又似踏上了开封田埂的滚烫泥土,崖州渔村的粗粝沙地。
路,还很长。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独的观察者。我的手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于帝国未来的托付。而我的脚步,或将真正开始,尝试去丈量,甚至去影响,这条古老巨龙前行的轨迹。
春风拂面,带着花香与湖水的湿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一直静候在旁的剪秋吩咐道:
“去请四阿哥过来。就说……本宫这里,有他皇阿玛的新旨意,要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