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放下汉文笔,又拿起那支专门用来书写满文的、笔锋更硬的“抓笔”,在宣纸右侧,对照着左侧的汉字,用满文誊抄了同样意思的一句话。满文字母弯绕复杂,与方块汉字截然不同,但我下笔流畅,字形标准。
写完后,我将笔搁下,指着这张并排写着同样内容、却用两种截然不同文字书写的纸,对弘历道:“现在,你再仔细看看。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弘历凝神细看,先看汉字,又看满文,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努力思考我让他“看”什么。是字形差异?是书写工具不同?还是……
忽然,他目光死死盯住汉字部分“二钱”的“二”字,又迅速扫向满文对应的部分,眼中骤然爆出一簇亮光,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我勒个去!”
这句带着明显市井气息、与他皇子身份极不相符的惊叹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连忙捂住嘴,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眼中的震惊与兴奋却掩不住。他指着那张纸,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皇额娘!儿臣看出来了!这……这汉字‘二’,若是存了坏心,在这‘二’字上头,加上那么短短一横,就变成了‘三’字!‘赐翊坤宫华妃龙涎香三钱’!凭空就多出了一钱!龙涎香何等珍贵,这一钱之差,价值便是天壤!内务府、接收的宫人,若稍不仔细,或是被人买通,这账目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手脚,中饱私囊!”
他越说越快,手指激动地点着满文部分:“可是!您看这满文!满文表意,与汉字构造完全不同!‘二钱’的满文写法,自有其固定拼写组合,绝非添一笔、加一画就能改成‘三钱’的!若是想在这满文上动手脚,除非将整个词擦去重写,或者仿造笔迹另写一份,但那动静就大了,极易被发现!而且,只要懂满文的人,将汉、满两份记录一对照,真假立刻分明!想伪造、想篡改,难如登天!”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充满了豁然开朗的激动与敬佩:“皇额娘!您这法子……不,您这道理,儿臣明白了!满文难学,旗人亦不如汉人众多,这是事实。甚至,如皇阿玛所虑,不少旗人自己都不愿学、学不精。可正因其难学、字形独特、与汉字体系迥异,反而在某些关键之处,成了一道极佳的‘防伪锁’、‘对照镜’!尤其是在记录重要赏赐、朝廷敕令、钱粮数目、边界条约这等不容有失的文字上,汉、满文并行,互相印证,那些宵小之徒想在其中做手脚,私添修改,过度解读,便是难上加难!因为懂满文的人再少,只要朝廷有,只要皇上信得过的人里有,两相对照,破绽立现!”
不愧是未来的乾隆,这份举一反三、洞察关窍的敏锐,着实不凡。我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不错,正是此理。满文传承,关乎根本,自当鼓励旗人子弟学习。然其另一重深意,或许更在于此——以文字之异,成制约之衡,防奸宄之弊。你皇阿玛头疼旗人忘本,其忧甚深。但你下次若有机会,再听你皇阿玛提及此事,或可试着让他看到满文在实务中的这层妙用。让他知道,保留并善用满文,不仅仅是为了不忘根本,更是为了在治理这庞大帝国的文书往来、政令传达、财富管理中,多一道可靠屏障,让那些想从文字缝隙里掏空国库、欺上瞒下的人,无从下手。”
弘历重重点头,脸上再无半分疑虑,只有深深的信服与一种学到了“真东西”的振奋:“儿臣谨记皇额娘教诲!这法子……这道理,实在精妙!看似是文字小事,实则关乎吏治清廉、国库安全!儿臣定当用心揣摩,也会找机会,将皇额娘这番见解,委婉禀明皇阿玛。”
他又看了看那张并排写着汉满文字的纸,眼中光芒闪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它在实际政务中可能发挥的作用。
“好了,道理你明白了,这张纸,便送与你。”我示意他将纸收好,“回去也可自己试试,若只有汉文记录,有哪些地方容易做手脚;配上满文后,又如何防范。多想想,脑子里便清楚了。”
“谢皇额娘!”弘历珍而重之地将那张宣纸叠好,收进袖中,再次行礼时,姿态比来时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近与尊敬。
看着他轻快离开的背影,沈眉庄轻声道:“四阿哥真是聪慧,一点就透。”
剪秋也道:“是啊,而且肯用心思。娘娘这般教导,想必皇上知道了,也会欣慰。”
我走回窗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教导弘历,不仅仅是抚养一个皇子,更是在他心中埋下一些种子——关于务实,关于洞察,关于如何运用工具来解决问题、防范弊端的种子。满文之事,只是一个引子。
而雍正所忧虑的“根本”,或许也需要在新时代,找到其新的、不可替代的价值定位,才能焕发生机,而不仅仅是靠皇帝的忧心和强制命令来维系。
圆明园的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与花草的芬芳,吹拂进来。我赤足站在微凉的地面上,感受着这份真实。
前路漫漫,但有弘历这样的学生,有雍正那样务实的帝王,有安陵容、沈眉庄、剪秋这些在不同位置尝试突破的女子,有即将到来的牛顿与西学……这个古老的帝国,似乎正在他固有的轨道上,发生着一些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偏转。
而我,恰好站在这个偏转的节点上。能做的不多,但或许,可以试着让这偏转,稍微指向更光明、更坚实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