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谐奇趣”西洋楼,这座融合了东西方建筑美学、此刻又承载着特殊使命的殿宇,在初夏明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轩敞而宁静。楼前新移植的欧式园林花草开得正好,与远处中式的亭台楼阁、湖光山色相映成趣。但我此刻的心绪,却全然不在景致之上。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位在几名传教士、通译及郎世宁陪同下,从楼内缓缓走出的老人。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因年迈而略显佝偻,穿着一身式样严谨的黑色常礼服,头戴扑了粉的白色假发,面容清癯,布满深刻的皱纹,尤其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然而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却并未因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岁月侵蚀而浑浊,反而闪烁着一种沉静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达本质的锐利光芒。正是艾萨克·牛顿爵士。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已在心中描摹过无数次这位科学巨擘的形象,但当他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面前,出现在这十八世纪东方帝国的皇家园林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敬畏与时空交错般荒诞感的洪流,仍瞬间席卷了我的胸腔。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那是后世灵魂对跨越时空见证历史的悸动,也是对即将与真正改变世界之人对话的紧张。
郎世宁上前,恭敬地用拉丁语介绍,通译随即转述。牛顿爵士摘下帽子,按照西式礼仪,向我——大清的皇后,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保持着学者特有的从容与优雅。
“WeletotheGreatQing,SirIsaaewton。Itisagreathonortohaveyouhere。”(欢迎来到大清,艾萨克·牛顿爵士。您的到来,是我们的荣幸。)我用略微生涩、却努力清晰的英语说道。这是离京前,我特意向郎世宁紧急学了几句简单的问候语。
牛顿爵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一位东方的皇后会使用他的语言。他重新戴上帽子,用清晰而缓慢的英语回应,声音因年迈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YourMajesty,itismyprofoundhonortobereceivedbyyou。Thejourneyhasbeenlong,buttheprospectofexgebetweenourcivilizationsmakesitallworthwhile。”(皇后陛下,能蒙您接见,我深感荣幸。旅程虽漫长,但想到我们文明之间交流的前景,一切都值得。)
通译迅速将他的话译成汉语。雍正微微颔首,我则对他报以微笑。
寒暄过后,我引着他们步入“谐奇趣”内专为讲学布置的敞亮厅堂。厅内陈设兼顾了中西,既有中式紫檀桌椅,也有西式的长条实验桌、书架、以及一些我让内务府赶制的、粗糙的物理演示教具。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分宾主落座后,我强压着心中的激荡,目光落在牛顿爵士那睿智而平和的面容上。许多话语在喉间翻涌,最终,我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最能表达我此刻心情的方式。我看着他的眼睛,用汉语缓缓开口,通译随即低声翻译:
“爵士阁下,您或许不知。在遥远的东方,在另一个时空的传承中,您的名字,与您的学说,是无数人叩开自然奥秘之门的第一把钥匙。”我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背诵道:
“牛顿第一运动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厅内安静了一瞬。雍正、张廷玉、鄂尔泰等陪同的重臣面露疑惑,他们大多不懂其中深意,但能感觉到我语气的郑重。郎世宁则是眼睛一亮。而牛顿爵士本人,在听到通译的转述后,那双碧蓝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奇与探究的锐利光芒!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紧紧盯着我。
我没有停顿,继续道:“牛顿第二运动定律:物体加速度的大小跟作用力成正比,跟物体的质量成反比,且与物体质量的倒数成正比;加速度的方向跟作用力的方向相同。”
通译努力寻找着对应的词汇,翻译得有些磕绊,但核心意思已然传达。牛顿爵士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他放在膝上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我看着他那震惊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与感慨,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阁下,您以无与伦比的智慧与洞察,为纷繁复杂的运动世界,确立了简洁而普适的法则。您,是真正开拓了一个时代的巨人。您的贡献,将照亮人类探索之路,直至永恒。”
通译将我的赞美之词完整译出。牛顿爵士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动容,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来自东方皇后、对他学说如此精准了解的冲击。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却充满了真挚的谦逊:
“YourMajestyswordsaretookind,andyourknowledgeis…astonishing。”(陛下您过誉了,您的学识……令人震惊。)他轻轻摇头,“Ihavemerelystoodontheshouldersofgiants。Beforeme,therewereAristotle,Galileo,Copernicus…Theirworklaidthefoundation。Iwasbutfortuobuilduponit。”(我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在我之前,有亚里士多德,有伽利略,有哥白尼……他们的工作奠定了基石。我只是幸运地,在此基础上有所建树。)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轻声重复着这句在后世闻名遐迩的名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清醒!成就如他,却将荣耀归于前人。我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真诚的钦佩,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这个时代、这个身份的怅惘:“爵士阁下这份谦逊与清醒,更令人敬重。本宫……也渴望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可惜,生于此地,长于此时,许多时候,连巨人的身影,都难以望见。”
我的话,一半是感慨东西方此时的交流隔阂与认知差距,另一半,则是作为一个穿越者,对无法亲身站在后世无数科学巨人肩上的无奈。牛顿自然听不懂后者,但他似乎从我的语气中,捕捉到了那种对知识、对真理的渴望与某种局限感。
这时,我转向侍立在一旁、眼神早已充满炙热好奇的弘历,对他招了招手。弘历连忙上前,向牛顿爵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爵士阁下,这是本宫与皇上的皇子,爱新觉罗·弘历。”我介绍道,然后对弘历,也是对牛顿,更是对在场所有可能心存疑虑的人,清晰地说道:
“弘历,从今日起,你要好好跟着牛顿爵士学习。不仅学习他那些关于力、关于运动、关于光与星辰的学问——我们称之为‘物理’。”
我特意用了“物理”这个相对新颖的词汇,看到牛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更要学习的,”我加重语气,目光炯炯地看着弘历,也扫过雍正等人,“是牛顿爵士治学、探索世界时所秉持的那种精神——敢于对看似天经地义的现象提出‘为什么’的质疑精神;不满足于表面描述、执着于探究万物运行根本规律的钻研精神;以及,最重要的,能够打破常识与经验的壁垒,直指问题本质的洞察精神!”
我转向牛顿,用他能通过通译理解的方式,举例道:“就像爵士您当年,在苹果树下,看到苹果落地。世人皆以为‘苹果落地’是常识,是无需多想的必然。但您,却没有停留在‘苹果当然会落地’的常识里,您追问的是——‘苹果为何是向地上落去,而不是飞向天空?’正是这打破常识的一问,引领您发现了统御万物的引力法则。”
通译将我的话翻译过去。牛顿爵士静静地听着,当听到“苹果为何不向天上飞去”这个具体而精准的追问时,他眼中再次闪过一丝动容,看向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与一种……仿佛遇到知音般的讶异。他大概从未想过,在遥远的东方宫廷,会有人如此理解他那个或许被演绎过、却核心准确的思考起点。
“弘历,”我最后对儿子,也是对未来的帝王,语重心长地道,“你要学的,不是成为第二个牛顿爵士,那不可能,也不必要。但你要将他这种敢于质疑‘苹果为何落地’而非盲从‘苹果当然落地’的思维之火,带入你的心中,带入你未来可能执掌的这片土地。这,或许比你皇阿玛和我,为你扫清多少朝堂弊政、整顿多少民间陋习,都更为根本,也更能让这个古老的国度,焕发新的生机。”
弘历挺直了小小的胸膛,眼中燃烧着明亮而坚定的火焰,他用力点头,用刚刚学会的几个拉丁语词汇,结结巴巴却无比认真地对牛顿爵士道:“Egodisco!Gratiastibi!”(我要学习!谢谢您!)
牛顿爵士看着眼前这个东方皇子稚嫩却认真的脸庞,又看看我,再看看旁边神色各异的清朝君臣,他那睿智的眼眸中,似乎有光芒流转。他或许不完全明白我所有的深意,但他一定能感受到,这场跨越重洋的相会,这场东西方思想的碰撞,其意义,或许远不止于传授一些具体的公式与定律。
他缓缓起身,对弘历,也对我和雍正,郑重地欠了欠身:“ItwillbemyprivilegetosharewhatIhavelearnedwithHisHighness。Thepursuitoftruthknowsnoboundaries。”(能与皇子殿下分享我所学,是我的荣幸。追求真理,从无疆界。)
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玻璃窗,在厅堂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却厚重无比的东西,正在悄然孕育、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