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码头,运河在此打了个弯,水面宽阔,舟楫如梭。我们一行人乘的官船在此暂泊,补充些食水,也让连日舟车劳顿的众人稍事休整。船舱里闷热,我便带着甄嬛和剪秋上了岸,在码头附近一处相对清静的茶棚里坐下,要了壶粗茶,看着运河上千帆竞渡,听着南来北往的商旅、纤夫、小贩嘈杂的市声,倒也别有一番人间烟火气。
甄嬛自登船南下以来,比在宫里时沉默了许多,常常独自翻阅从内务府、大理寺调来的关于江宁、特别是秦淮河一带的旧档卷宗,或是在船舱窗前对着两岸景物出神。我知道,她是在消化临行前雍正那句“见见世面”,也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那片即将抵达的、传说中的“六朝金粉地”。
此刻,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茶杯,却未喝,目光落在运河上那些大小不一、或华丽或简陋的船只上,眉尖微蹙,似是陷入了深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向我,眼中带着一种混合了探究、疑虑与隐隐不安的神色,开口道:
“皇后娘娘,臣妾这几日翻看了些关于秦淮河的记载,又比对着八大胡同的案卷,总觉得……这秦淮河上的勾当,与京师八大胡同,似乎很不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你说说看。”我放下茶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剪秋也凝神听着。
甄嬛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不高,却清晰:“八大胡同,是在岸上,是实打实的宅院、胡同、勾栏瓦舍。那些女子被关在里面,固然如同囚徒,但若真有那万中无一的幸运,遇到像……像怡亲王那样的侠义心肠之人,或是其他机缘,肯伸出援手,提供些驴车、牛车,或是帮忙藏匿、疏通关节,总归还有一线渺茫的逃脱希望。毕竟,脚在地上,路在四方。”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运河上那些随波轻晃的船只,语气变得沉重:“可这秦淮河……臣妾看记载,十之八九,是在画舫之上。那些女子,是被圈在水上。”
“水上?”我微微挑眉,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关键。
“正是,水上。”甄嬛用力点头,眼中忧虑更甚,“娘娘您想,把那些女子限制在漂荡不定的画舫里,这本身就是一道极厉害的枷锁!水上不比岸上,人生地不熟,想找个临时落脚藏身的地方都难。就算、就算她们当中真有那运气逆天的,碰上了肯帮忙的‘好心人’,可怎么接应?怎么带走?”
她越说越快,仿佛被自己推导出的结论惊到:“那些女子大多缠足,行走本就不便,在平稳的陆地上尚且艰难,何况是在摇晃的船上?让她们自己划小艇逃跑?绝无可能!游泳?更是痴人说梦!这等于从根本上,断绝了她们凭借自身力量或外界偶然帮助逃脱的可能!那画舫,看着雕梁画栋,歌舞升平,实则……实则就是个漂在水上的、更严密的监狱!进去了,除非老鸨子开恩,或是遇到官府彻底清查,否则,几乎插翅难飞!”
甄嬛的分析,如同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秦淮河风月表象下,那更加冷酷、更加令人窒息的内核。岸上的妓院,至少还有“墙”和“门”,有被“砸开”或“溜出”的微小可能。而水上的画舫,却是以流动的河水为围墙,以缠足女子的无能为铁栏,构建了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囚笼!这哪里是“风雅”,分明是处心积虑的禁锢与剥削!
茶棚里一时寂静,只有运河上的浪声与远处的市声隐隐传来。剪秋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菀贵人这么一说……真是!水上,缠足……这、这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我看着甄嬛,她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也被自己这个发现震撼到了。她能想到这一层,并且将缠足带来的行动不便与水上禁锢结合起来思考,可见是真的用了心,不再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深宫贵人了。
“你的推断,很有见地。”我缓缓开口,肯定了甄嬛的思考,“这水上画舫,确是比岸上妓馆,更多了一层天然的、难以逾越的屏障。怡亲王多年前那次仗义出手,救的是岸上胡同里的女子。若同样的事发生在秦淮河的画舫上,恐怕……连他那样的身手,也未必能轻易将人带离。”
我提及胤祥的往事,既是对甄嬛分析的佐证,也是提醒她,这种罪恶,早已存在,且形式可能更加隐蔽恶毒。
“除此之外,”我顺着她的思路,继续往下推导,目光变得锐利,“这水上经营,对于老鸨子和背后东家而言,恐怕还有另一重‘好处’。”
甄嬛和剪秋都看向我。
“地契,房契。”我吐出这两个词,“在岸上开妓馆,需要宅院,就有地契房契,这些是在官府有备案的产业,是实打实的资产,也是明晃晃的把柄。一旦朝廷下决心禁娼,像清理八大胡同那样,顺天府可以直接查封宅院,没收或作废这些契据,对那些幕后之人而言,是实打实的财产损失,伤筋动骨。所以他们会抵抗,但也会权衡,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指了指运河上那些往来穿梭的货船、客船:“可这画舫呢?它本质是船。江南水网密布,河汊纵横,湖泊星罗棋布。缆绳一解,船桨一划,或者帆一张,就能顺着水流钻进那些迷宫般的河汊湖港里躲起来。朝廷的风头紧,他们就藏得深些;风头一过,或是打点好了关节,换个地方,把画舫重新装扮一番,又能继续开门‘营业’。成本低,转移快,隐蔽性极高。对他们来说,船是工具,是流动的‘妓院’,而非固定的‘产业’,规避朝廷打击的风险和能力,比岸上强了何止十倍!”
我冷笑一声:“八大胡同的老鸨龟奴,带着姑娘们躲,还得找地方安置,还得担心宅子被抄。这画舫的老鸨,只怕朝廷禁令一来,第一件事不是慌着藏姑娘,而是忙着解缆绳,看风向水流,琢磨往哪个水湾湖荡里钻最安全!等清查的官兵走了,他们的‘生意’,很快就能在另一片水域‘春风吹又生’。这才是真正的‘野火烧不尽’!”
甄嬛听完,脸色更加难看,嘴唇微微颤抖:“所以……所以这秦淮河的画舫,不单是对那些女子的水上监狱,对那些幕后黑手而言,还是个能随时开溜、规避查封的‘流动保险箱’?这、这……这心思,何其歹毒!又何其狡猾!”
“正是如此。”我沉声道,“禁绝此业,在江宁,在秦淮河,恐怕比在京师八大胡同,要难上十倍、百倍!不仅要救出那些被囚禁的女子,更要设法控制、甚至收缴、销毁那些作为罪恶容器的画舫,斩断他们借水遁形的后路。否则,便是治标不治本,风头一过,沉渣泛起。”
我看着甄嬛那双因震惊和愤怒而睁大的眼睛,知道这次南下,带给她的冲击,将远比想象中更大。她开始真正触及这个社会最阴暗、最狡猾的角落。
“菀贵人,”我唤她,语气郑重,“你能看到这一层,很好。但这只是开始。到了江宁,我们要看的,不仅是那些安置作坊是否名副其实,更要睁大眼睛,看看这秦淮河上,如今还有多少这样的‘水上监狱’在漂着,看看那些幕后之人,又使出了哪些新花样来对抗朝廷禁令。你父亲在大理寺,熟谙刑名律例,你路上也多想想,面对这种‘水上流窜’的恶业,朝廷律法,该如何应对,如何补上漏洞。”
甄嬛重重地点头,眼中最初的惊惶渐渐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取代:“臣妾明白了。臣妾……定当用心。”
运河上的风吹过茶棚,带着水汽的微凉。前方的路,似乎因甄嬛这番敏锐的发现,而显得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危机四伏。但至少,我们不再是盲人摸象。知道了敌人可能的藏身之处与遁逃之法,接下来的江宁之行,目标便更加清晰——不仅要救人,更要斩断那借以漂流的“船”,堵死那四通八达的“水”。
而这,无疑将触及江南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一场硬仗,恐怕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