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织造曹府,这座在江南享有赫赫声名、代表着皇家在江南耳目与织造权威的府邸,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奢华张扬,反而透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些许……难以言喻的疲惫。高墙深院,亭台楼阁依旧精巧,但廊柱的朱漆似乎有些暗淡,庭院中的花草也少了些精心打理的蓬勃生气。
曹顒亲自在二门处迎候。当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心中不由大吃一惊。记忆中的曹顒,虽非壮年,但也该是精明干练、风度儒雅的中年官员模样。可眼前之人,不过四十许年纪,却已两鬓斑白,面容憔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皱纹深刻,背脊也有些佝偻,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才短短数月未见,他竟已衰老如斯!
“臣曹顒,恭迎皇后娘娘,菀贵人。娘娘一路劳顿,快请里面歇息。”曹顒的声音也有些沙哑,行礼时动作都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我抬手虚扶,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忍不住蹙眉问道:“曹大人不必多礼。本宫看你……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近来公务过于繁忙,或是身子有何不适?江宁织造乃是要职,大人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曹顒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引着我们往内厅走,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深深的忧虑:
“劳娘娘挂心。臣……臣这身子倒无大碍。只是这江宁的水啊……”他顿了顿,抬眼望了望厅外阴沉沉的、仿佛酝酿着风雨的天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意味,“还真不是一般的深,不是一般的浑。臣……臣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水浑?”甄嬛跟在我身侧,闻言立刻敏感地追问,她脸上还带着城门刑场带来的余悸与愤怒,“曹大人,莫非……莫非这江宁,除了那些军中败类,背后还有亲王、贝勒之流在搅弄风云?”她显然是想到了京师的允禩、允禟。
曹顒却摇了摇头,苦涩道:“若是亲王、贝勒,那倒还好了。”
“好了?”甄嬛一愣。
“至少,明刀明枪,目标明确。他们是宗室,是皇亲,行事再隐秘,总有迹可循,臣一个折子,直接密奏皇上,自有朝廷法度、宗人府去处置。”曹顒解释道,语气却更加沉重,“可眼下在江宁跟臣捣乱的,不是那些庙堂之上的贵人,而是……泥潭里的鳄鱼,水下的暗鬼。”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什么极其棘手又令人头疼的名字:“是青帮,还有红帮!”
“青帮?红帮?”我心中一震。红帮我有所耳闻,是反清复明的秘密会社,势力盘根错节,是朝廷心腹大患。他们掺和进江宁的娼妓业?是为了筹措经费,还是另有图谋?
“正是。”曹顒点头,脸上忧色更浓,“红帮,娘娘想必知道,是天地会那帮逆贼。他们无孔不入,为了颠覆朝廷,筹措银钱,盯上了秦淮河这块肥肉,暗中控制了不少画舫和暗门子,抽成牟利。这帮人行事诡秘,心狠手辣,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麻烦的是青帮。娘娘可能不太清楚,这青帮,跟漕帮有些渊源。准确来说,是漕帮里一些觉得只靠漕运赚钱太慢、太少的人,拉出来单干,开始搞些‘其他业务’。这秦淮河的画舫、妓馆,还有放印子钱、走私私盐,甚至拐卖人口,都成了他们盯上的‘产业’!他们借着漕运水路熟悉、人手众多、在沿河城镇根基深厚的优势,在江南织起了一张黑网。臣要不是还顶着这‘江宁织造’、皇上耳目的身份,又有皇上密旨授权处置此事,恐怕……恐怕臣设的那几处安置作坊,早就被他们派人给砸了,那些刚救出来的女子,也早被他们又抢回去了!”
曹顒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发颤,是后怕,也是愤怒:“江宁将军也为这事伤透了脑筋。绿营被渗透得像筛子,他不敢轻动。只能暗中抽调了些可靠的八旗兵,在作坊附近暗中保护,才勉强维持住局面。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青帮红帮在暗,我们在明,防不胜防啊!”
我听着曹顒的叙述,心中寒意渐生。原以为清理了京师八大胡同,惩办了允禩允禟,江南有曹顒和李卫坐镇,禁娼安置之事虽难,总该顺利些。没想到,这里的水竟浑到如此地步!民间黑恶势力与反清秘密会社勾结,渗透绿营,掌控风月,对抗朝廷政令!这已不仅是风化问题,更是严峻的社会治理与安全问题!难怪曹顒衰老至此,这简直是坐在火山口上办事!
“红帮……果然是他们。”我沉声道,目光冷冽,“为了颠覆大清,无所不用其极,连这等伤天害理的皮肉钱也赚!那青帮……看来是本地滋生的毒瘤,与漕运牵扯,更难根除。”
我们正说着话,忽听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约莫八九岁、穿着读书人常服、眉眼清秀、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敏锐的男孩跑了进来。他先是对曹顒行了礼:“父亲。”然后目光飞快地扫过我们一行人,尤其是在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剪秋和眼眶微红、强忍不适的流朱身上停留了一瞬。
“雪芹,不得无礼,快来见过皇后娘娘、菀贵人。”曹顒连忙道。原来这就是曹顒之子,曹雪芹。
曹雪芹又规规矩矩地向我和甄嬛行礼,礼数周全,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好奇与远超年龄的观察力。他行完礼,并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头,看向曹顒,又看看我们,轻声问道:“父亲,皇后娘娘和贵人娘娘……还有这两位姑姑,面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路上劳顿了?还是……进城时,看到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孩子,好敏锐的观察力!竟一眼看出我们神色有异,且精准地猜到与进城所见有关。
曹顒闻言,看向我们。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令郎倒是心细。不错,我们进城时,恰好在城门处,目睹了一场行刑。”
甄嬛接口道,语气里犹带着愤恨:“是斩了胡千总和吴把总那两个王八蛋!吃空饷,受贿,还想放跑画舫,死有余辜!”
听到“胡千总”、“吴把总”的名字,曹顒脸上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与更深的凝重。他拍了拍曹雪芹的肩膀,示意他先到一旁去,然后才对我们压低声音道:
“娘娘,贵人,你们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这胡千总和吴把总,岂止是贪墨渎职那么简单?他们早就被青帮渗透、收买了!在青帮里,辈分还不低,算是他们在绿营里的重要眼线和保护伞之一。这次李卫大人能顺利拿下他们,并且当机立断公开处决,多亏了皇上早有明见,事先密旨提醒,江宁将军又果断派了八旗军过来监督、兜底,以雷霆之势镇住了场子,没给青帮反应和反扑的机会。否则……以青帮在江宁的势力,还有他们在绿营中的其他内应,这次禁娼清查行动,还不知道会被搞成什么样,恐怕连李卫大人和臣,都会有危险。”
原来如此!那场血腥的城门斩首,不仅仅是惩治贪官污吏,更是雍正与李卫联手,对渗透进江宁绿营的青帮势力,进行的一次精准而残酷的“斩首”与震慑!是敲山震虎,也是断其爪牙!难怪需要八旗兵压阵,难怪要当众行刑并反复解释——不仅要杀人立威,更要公开揭露其与□□勾结的罪行,从道义和法律上将其彻底批臭,防止青帮利用“军中袍泽”之情煽动兵变或制造混乱!
我看着曹顒那更加憔悴却闪烁着决然光芒的脸,看着旁边虽然年幼却已显露出非凡洞察力的曹雪芹,心中对江宁局势的严峻与复杂,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里不仅是“六朝金粉地”,更是一个□□横行、会党潜伏、官匪勾结、盘根错节的巨大泥潭。而我们此行,不仅要查看安置成效,更要直面这泥潭中最凶恶的“鳄鱼”与“暗鬼”。
前路,果然比想象中,更加凶险,也更加考验智慧与胆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