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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气（第1页）

与李卫那番令人心悸的谈话后，我几乎是立刻与曹顒闭门详谈，将上海码头烟土走私、军火流失、乃至江苏巡抚抚标可能涉案的惊天线索，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理清脉络，写成了一份极其详实却也字字千钧的密折。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敲，力求既揭露其骇人听闻的本质，又不至因情绪过激而影响判断。曹顒执笔，我口述补充，甄嬛在一旁协助整理线索，三人的脸色都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写罢，用火漆封好，盖上了我的私印和曹顒的织造关防。

我将密折交给随行侍卫中最为机警沉稳、武功也最高的一名粘杆处侍卫，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沉声道：“此折关系国本安危，江南存续。你需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以最快速度，亲手呈递皇上御前。沿途无论何人，以何理由阻拦、查问，皆不可出示，更不可透露半分内容。若遇不测，宁可毁去，不可落入他人之手。明白吗？”

那侍卫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密折，紧紧贴在胸前，眼神锐利如鹰，声音斩钉截铁：“嗻！奴才明白！定不辱命！”说罢，他不再有片刻耽搁，猛地起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房门。片刻后，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江宁潮湿的晨雾与街巷之中。

那马蹄声，仿佛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接下来的几日，曹府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李卫那边再无新的急报传来，不知是案情陷入胶着，还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我与甄嬛、曹顒都无心他顾，每日只是反复推演各种可能，商议对策，同时密切关注着江宁城内的任何风吹草动。江宁将军阿尔松阿也加强了城防与巡逻，八旗兵的身影在街头巷尾明显增多，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等待，是最煎熬的。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在第五日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那名粘杆处侍卫风尘仆仆、一脸疲惫却眼神晶亮地回来了。他身上的尘土几乎盖住了原本的服色，嘴唇干裂，但怀中紧紧护着的那个明黄奏匣，却纤尘不染。

“娘娘！奴才回来了！皇上……有批复！”他几乎是扑进厅来，将奏匣高举过头顶。

我强压着狂跳的心，接过那沉甸甸的奏匣。入手的一刹那，甚至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指尖拂过那冰凉的绫面，一股几乎要透出匣子、扑面而来的、勃然的怒意与冰冷的杀意，便让我心尖一颤！这怒意，透过御笔朱批的力道，已然浸透了纸张！

我定了定神，打开奏匣，取出里面那份批复。展开的瞬间，甚至无需细看内容，那力透纸背、笔画凌厉如刀剑、墨色几乎要溅出纸面的朱红字迹，便已昭示了一切——雍正，几乎气炸了！

那笔迹失去了往日的克制与圆融，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想要撕碎什么的狂暴。可以想见，他在养心殿看到这份密折时，是怎样的雷霆震怒！恐怕不止是掀了桌子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甄嬛也从外面匆匆走来，她显然也得到了侍卫返回的消息。一进厅，便看到我拿着批复，脸色极其难看地僵在那里。她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担忧与急切：“娘娘，皇上……皇上他，还好吧？”

我尚未答话，那送信的侍卫已哑着嗓子，带着心有余悸的神情低声道：“回莞贵人，皇上……皇上看到娘娘和曹大人的密折后，当场就掀了御案！笔墨纸砚、茶盏奏本摔了一地！苏公公吓得脸都白了，又不敢劝，见皇上气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眼看要背过气去，连忙跑去请来了太后老人家！太后赶到，劝了许久，皇上才……才勉强把这口气顺下来，写了这份批复。”他顿了顿，补充道，“苏公公让奴才悄悄带话，说皇上这两日几乎水米未进，就瞪着那份密折，眼里……全是血丝。”

甄嬛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曹顒也是面色惨然。

我闭了闭眼，将胸中翻涌的酸涩与愤怒压下去，这才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雍正的批复。字迹虽然狂怒，但条理依旧清晰，决策更是果决、狠辣、不留余地，充满了帝王的雷霆之怒与破釜沉舟的决心：

“览奏，骇然欲绝，怒发冲冠！此等蠹国奸贼，贩毒通夷，私运军火，勾连叛逆，实乃十恶不赦，罪不容诛！其心可诛，其行当灭九族！”

“现今已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用非常之法！朕特旨：授予皇后乌拉那拉氏宜修，全权便宜行事之权！江南一应军政要务，涉此案者，皆可先行后奏，先斩后奏！务必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除恶务尽！”

“着皇后亲自坐镇，统领全局！李卫负责侦缉审讯，清查走私网络，追缴烟土赃款；江宁将军阿尔松阿负责弹压地方，清剿□□顽匪，控制涉案军伍，防范叛乱！莞贵人甄氏从旁协助，参赞机要，记录案情。三人需同心协力，朕只要结果——彻底铲除毒瘤，还江南朗朗乾坤！”

看到这里，我的心稍稍定了一些。雍正这是将江南的“生杀予夺”大权，在特定案件范围内，暂时赋予了我。这是莫大的信任，更是千斤重担。

批复最后，是更令人心惊的军事部署，显然雍正已不信任江苏乃至江南的现有驻军：

“另，为预防江宁及江南兵力不足，或绿营有变，无法控扼大局，朕已密令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率其麾下西北精锐劲旅两万，秘密开拔，限期进驻溧水、江阴、无锡等江宁外围要地，以为震慑与后援！西北防务，暂交岳钟琪全权署理。年部抵达后，一切行动，听候皇后与江宁将军调遣。若有抗命、阻挠、甚至图谋不轨者，无论品级，无论出身，皆可立斩以徇，以儆效尤！钦此。”

年羹尧！西北军！雍正竟然动用了这支刚刚平定罗布藏丹增、战功赫赫、杀气最盛的虎狼之师南下！这已不是简单的办案，而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武力平叛，镇压可能出现的、大规模、有组织的反抗！甚至可能……江苏巡抚衙门及其抚标，若真有牵连，恐怕已在雍正“立斩以徇”的名单之内！调岳钟琪稳住西北，更是老成谋国之举，防止准噶尔趁虚而入。

这份批复，哪里是圣旨，分明是一道充满血腥气的决战檄文！一道不惜调动国家最精锐野战军团、也要将江南毒瘤连根刨起的战争动员令！

我将批复缓缓合上，指尖冰凉。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娘娘……”甄嬛轻声唤道，眼中既有震撼，也有一种被卷入历史洪流的凛然。

我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曹顒、甄嬛，最后落在那名疲惫却目光坚定的粘杆处侍卫身上。我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与决绝：

“皇上圣意已决。此战，关乎国运，没有退路。”

“曹大人，立刻派人，密召李卫、江宁将军阿尔松阿，即刻来曹府议事！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

“嗻！”曹顒肃然应道。

“另外，”我看向那侍卫，“你辛苦一趟，持皇上批复与我的令牌，立刻前往江宁将军府，让阿尔松阿将军，按照皇上旨意，全面接管江宁城防及周边要地警戒，八旗军进入临战状态！同时，严密监控江苏巡抚衙门及抚标营一切异动，但暂勿打草惊蛇，等待下一步指令。”

“嗻！”侍卫领命，再次转身没入渐浓的夜色。

我最后看向甄嬛：“莞贵人，皇上让你协助，记录案情。接下来每一步，每一份口供，每一次调兵，你都要详实记录。这不仅是为了结案，更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在这秦淮河畔，曾经发生过怎样一场正邪之战，而胜利，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甄嬛重重地点头，眼中再无半分怯懦，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使命感：“臣妾，定当竭尽所能！”

夜色，完全笼罩了江宁城。曹府内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寂静无声，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在无声地弥漫、凝聚。

年羹尧的西北军正在南下途中。李卫和阿尔松阿即将到来。

江南的天，要变了。而我们，将亲手执掌这变革的风雷，涤荡这世间最深的污秽与罪恶。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这一步，必须踏出，也必须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