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数据造假的事,是我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赵小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一个月,我在档案室整理旧文件,每天对着那些泛黄的纸页,想了很多。我想我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因为太想成功,太怕失败,太在乎别人的评价。”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您不一样。您的项目被叫停,您没有抱怨,没有放弃,而是把挫折变成了思考。您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失败,但不能失去原则;可以被打倒,但不能被打败。”
“小曼……”
“您让我说下去。”赵小曼擦掉眼泪,“这一个月,我也在反思——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我想,我会像您一样,从真实开始,哪怕慢一点,哪怕土一点,但每一步都踩在泥土里。”
她深吸一口气:“林老师,我知道您在建一个新的平台。我不敢奢望能加入,但如果您需要有人做最基础的工作——整理资料,处理杂务,跑腿打杂——我愿意。不要编制,不要待遇,就是……想跟着您,学学怎么做一个真实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林墨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骄傲的年轻干部,此刻脆弱但真诚。她想起秦处长的话——体制需要的不是完美的工具,而是完整的人。而完整的人,包括那些犯过错、但真心悔改的人。
“小曼,”她缓缓开口,“试点小组的正式成员,我已经有人选了。但小组还需要一个‘联络员’,负责和各厅局沟通,处理日常事务。这个岗位没有正式编制,工作琐碎,可能还不被理解。你愿意考虑吗?”
赵小曼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拼命点头,说不出话。
“但我有条件。”林墨严肃地说,“第一,所有数据必须真实,没有任何修饰。第二,所有决策过程必须透明,没有任何隐瞒。第三,如果觉得压力大,或者有任何困惑,必须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我答应。”赵小曼的声音在颤抖,“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虚假的东西。”
“好。”林墨起身,“下周一上午九点,来这里报到。具体工作,到时候分配。”
赵小曼深深鞠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背对着林墨:“林老师,谢谢您……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门轻轻关上。
林墨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满室明亮。
下午三点,幸福家园社区。
林墨走进社区时,赵先生正在秋千旁检查链条。看见她,老爷子眼睛一亮:“林主任!听说你要去省委了?”
消息传得真快。林墨笑着点头:“不是去省委,是去一个新成立的单位。”
“那也好,也算是一种高升了!”赵先生擦擦手,“走,去活动室,张大姐她们都在。”
活动室里果然坐满了人。张大姐,王秀英,还有十几个经常参与社区活动的居民。看见林墨,大家都站起来。
“各位叔叔阿姨,大姐大哥,”林墨站在前面,声音有些哽咽,“今天来,是想跟大家告个别。我要调去一个新单位了,以后可能不能常来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王秀英第一个站起来:“林主任,你要走了?”
“不是走远,还在省里工作。”林墨说,“但这个社区,我会一直记在心里。这里是我重新开始的地方,是我学会怎么工作的课堂。”
张大姐的眼睛红了:“那我们这个游乐场……”
“游乐场是大家的。”林墨坚定地说,“我不在,赵先生还会检查链条,张大姐还会组织活动,王秀英还会带着小博来玩。这个场地,已经长在咱们社区的血肉里了,谁也拿不走。”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七步工作法’,还有咱们社区这半年的所有资料。留给社区,以后不管谁来做工作,都能知道咱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赵先生接过文件,翻了几页,手在颤抖:“林主任,你这……这都是心血啊。”
“不是我的心血,是咱们共同的心血。”林墨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这半年,我从大家身上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年都多。我学到了什么叫坚持,什么叫良心,什么叫‘自己动手建设自己的生活’。”
王秀英哭了。这个坚强的女人,在收买面前没哭,在丈夫手术时没哭,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林主任,我……”她说不下去。
林墨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王姐,小博会越来越好的。你也要好好的。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王秀英用力点头。
告别持续了一个小时。居民们轮流和林墨说话,回忆这半年的点滴。那些清理场地的汗水,那些争论方案的夜晚,那些一起铺木屑的笑声,那些孩子们在新场地上奔跑的欢呼……
最后,赵先生代表社区,送给林墨一个相框。里面不是照片,是一幅画——孩子们画的“我们的游乐场”,稚嫩的笔触,鲜艳的色彩,上面有三十七个签名。
“这是孩子们画的,我们每个人都在上面签了名。”赵先生说,“林主任,你带着。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记得——这儿是你的家。”
林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捧着那个相框,感觉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