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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接力棒(第2页)

“周教授客气了,坐。”秦海月站起身,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林墨刚给我发了信息,说你们上午的会议很成功。”

“是,初步确定了试点社区。”周致远坐下,从文件袋里拿出几份材料,“秦处长,关于我的研究课题《社区治理中的‘过程价值’评估体系研究》,有些伦理和细节问题想和您确认。”

秦海月接过材料,没有立即翻开,而是看着周致远:“林墨说,你想研究我二十三年前那个项目?”

“是的。”周致远点头,“但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失败案例’来研究。我更想通过这个案例,理解在政策落地过程中,那些无法量化但至关重要的‘软性价值’如何被看见、被记录、被纳入决策考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当然,这需要征得您的完全同意。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或者有些部分不便公开,我们可以调整研究范围。”

秦海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周教授,”她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棉纺厂家属院’吗?”

周致远摇摇头。

“因为那里是我的起点。”秦海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1978年,我父亲从部队转业到棉纺厂,我们全家搬进了家属院。我在那里长到十八岁,考上大学才离开。”

她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用绸布包裹的物件。揭开绸布,是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用胶带仔细粘贴过。

“这是我的第一本工作笔记。”秦海月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1985年,我从省民政学校毕业,分配到区民政局。第二年,局里要搞一个‘社区服务创新试点’,我主动申请回棉纺厂家属院。”

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钢笔字迹娟秀而有力:

1986年3月12日,晴。回到棉纺厂家属院。王师傅还是爱在门口下棋,李阿姨的咳嗽还没好。厂子效益开始下滑,听说要裁员。

“那时候厂子已经不太行了。”秦海月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但家属院里的人还保持着国营大厂时期的集体感。我提出要改造锅炉房旁边的空地,建一个小的活动场所。居民们很支持,几个老劳模带头,下班后都来帮忙。”

她往后翻了几页,指着一张手绘的草图:简单的凉亭,几张石凳,一个小花坛。

“设计很简单,预算也很少,就五千块钱。但大家热情很高,自己动手砌砖、刷墙、种花。干了两个月,初具雏形。”秦海月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都回去看看。傍晚时分,老人们在那里下棋聊天,孩子们在周围玩耍。虽然简陋,但很有生气。”

周致远静静地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然后,局领导来视察。”秦海月的笑容淡去了,“领导说,这个点太‘土’了,不够‘创新’。要求我们按照市里最新的‘社区服务示范点标准’重新改造——要统一购置户外健身器材,要建标准的宣传栏,要挂上铜制的牌子。”

她翻到笔记本的中间部分。那里的记录开始变得零散,字迹也有些潦草:

1986年7月3日。领导说必须换器材,否则不给评优。

7月15日。居民说那些新器材不好用,还是喜欢石凳。

8月2日。牌子挂上了,但没人看。

“我争取过。”秦海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居民喜欢现在的样子,实用、亲切。但领导说:‘小秦啊,你要有大局观。这个点要是评上示范点,局里年底考核能加分,对你个人发展也有好处。’”

她合上笔记本,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后来我妥协了。”秦海月最终开口,“新器材来了,但太高档,老人孩子用着不顺手;宣传栏建了,但内容都是套话,没人看;铜牌子挂了,但居民觉得那是‘官家的东西’,和自己没关系。示范点评上了,局里加分了,我当年也被评为先进。”

她看向周致远,眼神复杂:“但那个活动场所,从此就冷清了。居民觉得那不再是他们的地方,而是‘上面’的展示品。一年后,器材锈了,宣传栏破了,花坛里的花也枯了。”

周致远放下笔,轻声问:“所以二十三年前那个锅炉房项目,其实是第二次?”

秦海月点点头:“第二次,我告诉自己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但我还是犯了——虽然形式不同,但本质一样:为了符合‘标准’,为了通过‘检查’,牺牲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笔记——就是她送给林墨的那本的原始版本。

“从那时起,我开始记两本笔记。”秦海月说,“一本是工作日志,记录正式的工作内容;一本是这个,记录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观察——居民的牢骚,同事的私下议论,自己的困惑和动摇。这本笔记,我记了二十三年。”

她把笔记推给周致远:“如果你要研究,这个比正式档案更有价值。但有个条件——”

周致远坐直身体:“您说。”

“不要只写一篇漂亮的论文。”秦海月的眼神变得锐利,“要真的从这些记录里,提炼出一些能让后来人少走弯路的东西。要建立一个框架,让那些‘过程价值’——社区的信任度、居民的参与感、基层干部的成长——能被看见、被衡量、被重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想让林墨,让赵小曼,让张弛他们,再经历我经历过的遗憾。”

周致远郑重地点头:“我明白。这也是我研究的意义。”

谈话持续到下午四点。周致远详细询问了当年的细节,秦海月一一解答,有时翻看笔记,有时闭目回忆。当周致远问及那些老劳模的名字时,秦海月的眼眶红了。

“王师傅前年走了,肺癌。李阿姨还在,但阿尔茨海默症,已经不认识人了。”她轻声说,“时间过得真快。”

四点半,谈话接近尾声。周致远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他整理好材料,站起身:“秦处长,谢谢您的信任。我会谨慎使用这些材料,研究过程中如果有新的发现,会随时和您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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