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的尸身停在冷宫偏殿,周身盖着明黄色的锦缎,却掩不住那股日渐浓重的死气。贾丁丁守在尸身旁,从破晓到日暮,一遍又一遍地查验,足足验了七遍。
前六遍,尸身并无异常,各项指征都符合“病逝”的判定。可贾丁丁始终不信,太上皇死得太过蹊跷,恰逢宫变平息、百鬼门势力渐露之际,绝不可能是简单的病逝。
第七遍查验时,她褪去尸身的鞋袜,指尖细细抚过太上皇的足底。当触到左足涌泉穴时,指尖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隐在皮肉之下,不仔细探查根本无从发现。她取来细如牛毛的银镊,小心翼翼地拨开穴位处的皮肉,一根三寸长的金针赫然显露出来——这金针细得几乎能融入光影,正是仵作行当里极为罕见的封穴针。
“这针能封住体内毒液的扩散,让尸身表象与正常死亡无异,延缓毒性外露的时间。”贾丁丁捏着那根金针,转身向殿外等候的圣人禀报,语气沉凝,“有人不想让他开口,更不想让世人知道他的真正死因。”
“谁?”圣人坐在殿外的廊下,身上的龙袍己换了洁净的明黄,可眉宇间的疲惫与阴鸷却挥之不去,声音冷得像冰。
“会这封穴手法的,”贾丁丁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整个京城,只有我和我爹贾伯言。”
话音落下,殿外陷入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清楚,贾伯言此刻还被关在天牢之中,重兵看守,绝无可能脱身来到冷宫动手。这手法,定然另有传人。
“还有一人。”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廊下阴影处传来,苏慕白缓步走了出来,脸色惨白得无一丝血色,眼底满是疲惫与沉痛,“我义父,也就是贾伯言的师父,前朝太医院的院正,姓柳。”
“柳?”贾丁丁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脑海,“柳青青的祖父?”
“是。”苏慕白沉重地点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柳家世代行医,医术精湛,却也世代制毒,一手制毒术出神入化。青青所中的七日断魂散,并非百鬼门的毒物,而是柳家的家传秘毒。”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贾丁丁心中的迷雾。她脑中灵光一闪,之前所有的疑惑瞬间有了头绪,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的意思是,青青下毒,是奉了圣命?”
“是。”苏慕白闭上眼,不忍再提其中的纠葛,“宫变之后,圣人要太上皇死,却不能留下亲自下手的把柄,便找到了青青。柳家世代受皇室恩惠,圣人以柳家满门性命相胁,让青青动手毒杀太上皇。青青不愿背负弑上的骂名,更不愿违背本心,便悄悄换了毒药,自己服下了七日断魂散,以死明志。”
原来如此。贾丁丁只觉得心头一阵绞痛,之前她以为柳青青死于百鬼门的阴谋,死于贾伯言的毒手,却没想到,青青是死于帝王的猜忌与权衡,死于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忠义。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圣人……好狠的心。”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满是冰冷的恨意。
“他是帝王。”赵云逸站在一旁,声音低沉发寒,不带一丝温度,“对他而言,狠辣,是保全江山的本分。”
他看向贾丁丁,目光复杂:“这具尸身,疑点重重,牵扯甚广,你还打算继续验下去吗?”
“验!”贾丁丁毫不犹豫地咬牙,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就算挖出惊天秘密,就算惹来杀身之祸,我也要验到他真正的死因为止!”
她转身重新走进偏殿,这一次,她不再执着于体表的查验,而是取来解剖工具,首接剖开了太上皇的胃部。胃腔之中,除了尚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一枚暗褐色的铜钱静静躺在其中。她用银镊将铜钱夹出,仔细擦拭干净,赫然发现这枚铜钱的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周”字——那是前朝的国姓。
“周……”贾丁丁喃喃自语,指尖握着那枚铜钱,不住地颤抖,“他不是李氏皇族的人,他是前朝太子的遗孤。”
“什么?”苏慕白惊得后退半步,满脸的不敢置信。
“真正的太上皇,早在多年前就被换了。”贾丁丁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而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圣人,恐怕也不是真正的李氏血脉。”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首首地看向赵云逸,眼中满是震惊与绝望,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所有人,拼死效忠的,不过是个窃居帝位的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