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多话,蹲在旁边,看着关禧洗完了上身,又就着布巾的遮掩,草草处理了下身和腿脚。
整个过程中,关禧都微微侧着身,尽量避免将身体完全暴露在石头的视线里,但石头还是不可避免地在一些动作间隙,看到了那被布巾半遮半掩,属于阉人残缺却又残存着些许特征的部位,以及旁边隐约可见尚未完全愈合的狰狞伤口。石头的脸更红了,这次是带着惊恐和同情的红,他迅速移开目光,心里酸酸涩涩的,为离子哥,也为自己未知的命运。
关禧很快洗完了。他用那块湿布巾胡乱擦了擦身体,也顾不上是否擦得干净,便伸手去够木架上的干净旧衣。
指尖触到干燥柔软的棉布,他停顿了一下,低声对还蹲在一旁的石头说:“时辰不早了,快回去吧。自己多保重。”
石头“哎”了一声,站起身,依依不舍地看了关禧一眼,又低低说了句“离子哥你也保重”,这才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沐房门口朦胧的光晕和水汽里。
关禧独自站在原处,手里捏着那套干净的旧衣,却没有立刻穿上。
沐房内,其他几个洗澡的太监也陆续洗完了,低声交谈着离开。
油灯的光晕在氤氲未散的水汽中晃动,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和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
景和。李景和。
关禧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早已死去的农家少年的名字,一个她未曾谋面,却占据了他此刻身躯的陌生人的人生印记。
而,关禧,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顶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这具残缺的身体,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挣扎求生,前路茫茫。
他缓缓地,将那身干净的旧衣套上,系好衣带,整理好头发,戴好太监帽,又吹熄了沐房最后一盏油灯,按规定,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需这么做。
然后推开门,迈入外面沉沉的夜色。
关禧独自走在返回承华宫西厢的青石小径上。
夜色浓稠如墨,将白日里精心修剪的花木与朱红廊柱都吞噬成模糊的暗影。方才沐房的水汽早已被夜风吹散,只余下布衣贴在身上微凉的黏腻感。周遭寂静得过分,连一贯扰人的夏虫似乎也噤了声,只有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腰间牙牌偶尔碰触衣摆的细微磕响,在这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垂着头,思绪还沉浸在李景和这个名字带来的短暂恍惚里,以至于当他习惯性地拐过最后一道月亮门,抬头望见承华宫前殿方向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灯。
不是平日里廊下悬挂用以照路光线昏黄的气死风灯。也不是殿内常用柔和雅致的琉璃宫灯。
而是灼灼明亮,几乎将前殿及周围庭院照得如同白昼般的灯火。正殿,东西配殿,乃至连接的回廊,每一扇窗棂后都透出通明的光,檐下,廊柱间,不知何时悬起了无数崭新绘着金龙祥云的大红宫灯,烛火在灯罩内跳跃,将朱漆描金的梁柱映得一片辉煌灿烂,连殿前汉白玉的台阶和栏杆都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这排场,这灯火……
关禧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而更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是殿前庭院中,那黑压压肃立着的人影。
清一色的石青色曳撒,腰束鸾带,头戴三山帽,面白无须,个个垂手敛目,姿态恭谨,立在通明的灯火下,将通往正殿的道路拱卫得密不透风。他们的人数之多,几乎站满了前院所有空地,却无一丝杂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这肃穆的灯火与夜色吞噬了。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绝不是承华宫的太监。
能在这深宫之中,于入夜后摆出这般骇人阵仗,让整个承华宫如同被无形之力从内部点亮,又用如此多陌生高阶内侍无声包围的……
除了那座宫阙真正的主人,当今天子,还能有谁?
皇帝来了。
在这个毫无征兆的深夜,驾临了承华宫。
关禧的呼吸停滞,四肢百骸像被浸入了冰水,连指尖都麻木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啸:
逃!
不能见他!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