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因为这句大逆不道的驱逐而有丝毫气息紊乱。
半晌,她贴着关禧耳后的皮肤,呵出一缕微凉的气息,属于她自己的冷香。
“滚下去?进宫这么久,伺候人的本事没学成,脾气倒是见长。怎么,是张太医的培元汤太补,补得你火气上涌,连规矩体统都忘了?”
关禧的后颈瞬间起了一层细栗。他向床内侧缩去,试图拉开距离,可床铺狭小,又能躲到哪里?头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别碰我!楚玉,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是来继续那套恶心的教导,我告诉你,我宁可现在撞死在这墙上!如果是冯昭仪让你来……来验货,你告诉她,这货烂了!碎了!不配送到御前!让她趁早死心!”
黑暗放大了他声音里的憎恶,也掩住了他通红的脸颊。
楚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淡。
“撞死?你有那个胆量,早在停尸房就了结了自己,何必熬到现在?小离子,李景和,或者……不管你究竟是谁。你以为绝食、咒骂、寻死觅活,就能改变什么?在这宫里,蝼蚁连选择怎么死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决定吞下那碗药,既然选择从床上爬起来,把饭一口口吃下去,把身子养起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不就是想活吗?既然想活,为什么只想着在泥里打滚,没想过……往上爬?”
往上爬?
关禧混沌的脑子被这三个字钉住了一瞬。
他来这里,活着,只是为了不被当作物件献出去,何曾想过爬?一个太监,一个灵魂错置的怪物,能爬到哪里去?
“爬?呵……”他嗤笑,“往哪里爬?爬到陛下床上,当个更得宠的玩物?还是爬到你们眼皮子底下,当个更趁手的棋子?楚玉,你别逗我了。”
“玩物?棋子?”楚玉重复着,她的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挑开关禧试图遮掩的怯懦,“那你现在是什么?连玩物都不如的残次品,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弃子?至少,爬到高处的玩物,金丝笼是纯金的,锦衣玉食,偶尔还能见到外面的天。爬到关键的棋子,至少能让人掂量掂量,不敢随意打杀。”
她的身体动了,更贴近了一些。
隔着单薄衣,关禧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曲线起伏的轮廓,以及那份不容错辨,属于女性的柔软。
“还是说……”楚玉的气息拂过他耳廓,“你根本不敢?你怕这身子,怕这身份,怕到了御前,露出马脚?怕被皇帝发现,这精致皮囊底下,装的不是怯懦顺从的李景和,而是个满嘴胡言乱语、心思诡异、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东西?”
说着,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顺着关禧僵硬的脊骨,极缓地向上滑动,停在某个脊椎骨节上,“告诉我,你这壳子里,到底住着谁?从哪里学来的那些他爹的、老玻璃,嗯?李景和一个河间府的农家子,怕是连玻璃是什么都没见过。”
关禧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果然知道了,不,她猜到了,她早就怀疑了,那些她听不懂的词,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反应,那些对自身处境的激烈抗拒,全都成了破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挣扎着否认,声音却虚飘得没有半点说服力,“我病了……烧糊涂了……胡说的……”
“胡说的?”楚玉的指尖用力,按在他那块脊椎上,“那何当共剪西窗烛也是胡说的?独钓寒江雪也是胡说的?一个胡说的农家子,能有这般苍茫孤绝的心境?”
她忽然撑起手臂,上半身悬在了关禧上方。
“你不是李景和。”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冽如刀,斩断他所有侥幸,“你甚至可能不是男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
“你对女人有反应,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楚玉继续,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账目,“浴堂里,你看着我,看着娘娘,眼里有东西,但不是欲望。你羡慕我们之间的情分?寻常小太监,会羡慕这个?你抗拒皇帝的触碰,抗拒到不惜自伤,那份恶心,不只是对屈辱的抗拒,更像是……对和男人亲近这件事本身的厌恶。”
她俯得更低,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气息交融。
“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个女人?”
她猜到了,她全都猜到了。
“不……不是……你胡说……”关禧徒劳地否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太阳穴,没入鬓发。
楚玉没有因他的眼泪而动摇,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抚上他湿漉的脸颊,抹去一滴泪珠,“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一个女人的灵魂,困在一个太监的身体里……难怪你会疯。难怪你想回去。”
回去。
再次听到这个词,关禧的挣扎微弱下去,被她看穿了,彻底看穿了。在这个可怕的女人面前,他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展示着所有的扭曲和不堪。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低不可闻,“我不属于这里,我想回去,可我回不去了,你也说回不去了……”
他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在绝对的黑暗和彻底的暴露面前,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只剩下本能的呜咽和颤抖。
楚玉沉默了。
漫长的寂静笼罩了狭小的床铺。只有关禧压抑的抽泣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良久,楚玉悬在上方的身体慢慢落回,重新与他并排躺下,但距离比刚才稍远了一些。
“我是说过,宫里没有回去的先例。但宫里也没有你这样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