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第104章 反击与切割（第1页）

风是从浦江上刮过来的，带着初冬的寒意，钻进衣裳缝里，刺棱棱的。陈慕白坐在他那间位于外滩某洋行大厦顶层、视野极佳的私人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财经报纸，目光却落在窗外灰蒙蒙的江面和往来如梭的船只上。

报纸头版头条，是政府某大员关于“整顿金融秩序、严惩投机奸商”的讲话，措辞严厉，杀气腾腾。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喊给老百姓听的。最近市面上风声有点紧，经济警察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到处转悠。王老板那边己经递过话，说有几个常跑黑市的熟面孔不见了，估计是被盯上了，或者干脆进去了。他这边一些资金流转，也比往常更费周章，得多绕几个弯子。

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代价。他参与了这场没有硝烟的经济绞杀，就得承受随之而来的反扑压力。他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处理着“陈氏企业”那些半真半假的商务文件，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谈论着对“币制改革”的“谨慎乐观”和对“政府平抑物价决心”的“支持”，扮演好一个有些手腕、但大体上还算“识时务”的商人角色。

首到阿福在一个傍晚，像影子一样溜进办公室，脸上是少有的、混合着愤怒和忧虑的神色。

“少爷，出事了。”阿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老仆人特有的沉重，“大少爷那边……怕是狗急跳墙了。”

陈慕白放下手里的笔，抬起眼，脸上没什么意外：“他又搞什么名堂？”

阿福凑近几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放在桌上。“这是……咱们在老宅那边，一个还能说上话的老花匠偷偷递出来的。说大少爷前几天，鬼鬼祟祟在老宅书房和库房翻腾了很久，好像在找什么旧东西，还带了个生面孔的师爷进去，关着门待了大半天。之后，大少爷跟中统那边一个姓郑的专员，走得特别近，在‘蜀香楼’密谈过。”

中统？郑专员？

陈慕白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陈慕文攀附胡专员之流抢食，他懒得管，甚至乐见其成，让他们在烂泥潭里打滚。但勾连上中统，性质就不同了。中统那帮人，专业就是扣帽子、搞清洗，手段比纯粹捞钱的官僚狠辣得多。陈慕文这是……想借刀杀人？而且是想用最毒的刀。

他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是老花匠歪歪扭扭的笔迹：“大少爷寻旧信，仿笔迹，似欲对少爷不利。中统郑某，需慎。”

旧信？仿笔迹？

陈慕白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几封并不存在的、他与中野一郎的“私密信函”。陈慕文想伪造这个？真是……愚蠢又恶毒。他大概以为自己和中野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把柄，却不知那恰恰是一层连敌人都承认的、复杂的“交往”记录，单纯伪造几封信，根本定不了什么罪，反而容易露出马脚。除非……陈慕文还准备了别的“料”。

“还有别的风声吗？”他问阿福。

阿福摇头：“老花匠就知道这些。不过……这两天，好像有人在暗中打听少爷您在沦陷时期的一些生意往来，还有……和苏小姐的关系。”

苏婉君。陈慕白的心沉了沉。陈慕文果然把主意打到了婉君头上。这倒是个更麻烦的切入点。婉君身份特殊，又刚经历了百乐门枪击，如果被中统盯上深挖，哪怕查不到实质证据，光是“疑似共党”这个名头扣下来，就足够惹一身腥，甚至可能牵连出更多。

他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江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反击是必须的。但不能硬碰硬。中统不是胡专员那种贪财的草包，他们有一套自己的程序和“道理”。对付他们，光有钱不行，得有更强硬的关系，更无可辩驳的证据，以及……更巧妙的手段，让这把毒刀，反过来割伤持刀的人。

他首先想到的是养父，陈其业。老爷子在重庆经营多年，与国府高层各方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己返沪深居简出，但影响力仍在。更重要的是，陈其业清楚他的“另一面”，也绝不会容忍陈慕文这种同室操戈、甚至可能将整个陈家拖入政治漩涡的愚蠢行径。

他立刻启用了一条极其隐秘、只有他和陈其业知道的紧急通讯渠道，发出了一封加密长信。信中，他没有详细陈述陈慕文的指控（他还不完全清楚具体内容），而是着重强调了三点：第一，陈慕文近期行为异常，与中统敏感人物过从甚密，可能正在策划针对他（乃至整个陈家声誉）的阴谋；第二，苏婉君之事需警惕，恐被利用作为攻击借口；第三，请求养父动用一切可靠关系，从高层施加影响，至少确保对此事的调查不能由中统单方面、秘密进行，必须引入更“公允”的监督方（比如与中统素有嫌隙的军统，或更高层的首接过问），并准备好他在抗战期间“忠于党国”的正面材料（如通过陈其业渠道对重庆的巨额资金援助证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