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几天,总算有了个间歇。天还是阴着,灰扑扑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那股子湿漉漉的霉味,混着黄浦江上飘来的腥气,怎么都散不掉。陈慕白站在安全屋那扇小气窗前,看着外面弄堂里几个孩子在积水洼边跳来跳去,尖叫声隔了老远传过来,带着点湿闷的回音。
屋里比外面还静。苏婉君走了,关越躺在医院,沈安娜调离了上海,“小匠”音讯全无。热闹是别人的,他这儿,一下子空得厉害。桌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报纸,头版头条不是“国军光复某地”就是“戡乱救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越来越紧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硝烟味。他知道,表面的那层纸,快捅破了。老蒋那边己经公开撕破了脸,仗是越打越大,从北边一路烧过来,烧到中原,烧到江淮。上海这地界,歌舞升平底下,暗流早就成了漩涡。
他点了支烟,没抽几口,只是看着青灰色的烟雾慢腾腾地往上飘,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变形,最后撞上天花板,散开,没了形状。脑子里过电影似的,一会儿是沈安娜最后那个决绝又空洞的眼神,一会儿是关越躺在病床上蜡黄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几个被他匿名送进牢房的、模糊的读书会成员面孔。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都是为了往前走。每一步,脚下都可能是别人的血,或者自己的。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走到墙角那台老式收音机前。这不是普通的收音机,是关越病倒前最后一次改装过的玩意儿,外壳破旧,里头却连着隐秘的短波接收装置,能捕捉到几个极其特殊的、几乎无人使用的加密频率。平日里,他只让阿华(关越带的那个年轻助手)按固定时间开机监听记录,自己很少首接碰。但今天,是那个极其隐秘的、每月只有固定一天、在特定天气(比如这种连绵阴雨后初歇)的深夜才会被启用的“单向接收窗口”。
他看了一眼墙上滴答作响的老挂钟。指针慢吞吞地挪向子夜。窗外孩子们的喧闹早没了,弄堂沉入睡梦,只有远处隐约的电车铃声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时间到了。
他拧开收音机旋钮,先是沙沙的白噪音,混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可能是遥远电台的戏曲或新闻片段。他调到一个预设的、没有任何广播信号的频率上,噪音变得更加纯粹。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关越特制的耳机戴上,又取出一本看似寻常的、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花卉栽培手册》。手册的内页,用极淡的特殊药水写着另一套解码对照表。
耳朵里是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单调得让人昏昏欲睡。但他整个人绷得笔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噪音里,寻找着极其细微的、规律的脉冲信号。关越说过,这种信号就像藏在狂风里的几声特定频率的鸟鸣,不是人耳能首接分辨的,但经过他改装机器的滤波和放大,再经过特定算法的“翻译”,就能还原成摩尔斯电码。
等待漫长而磨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和心跳的节奏混在一起。外面不知哪家的猫凄厉地叫了一声,又倏忽远去。
就在他几乎以为这次窗口期也会在静默中过去时——
耳机里,那单调的沙沙声中,极其突兀地,插入了一串极其短促、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嘀嗒”声。不是连续的,断断续续,时长不一,像是故意打乱了顺序。
陈慕白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屏住。来了。
他飞速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记录下那些“点”和“划”的粗略序列。信号很弱,断断续续,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彻底消失,只剩下背景的沙沙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他摘下耳机,收音机依旧沉默。屋子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他拿起那张记录着凌乱符号的纸,对照着《花卉栽培手册》内页的解码表,开始破译。这个过程既需要记忆编码规则,又需要根据上下文和“园丁”一贯的语言习惯进行推断和补全,像在拼一幅缺了关键碎片的拼图。
“点划划点…点…点点划…”他低声默念,手指在纸上快速移动,将那些抽象的符号转化为数字,再对应到手册内页特定的行、列、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