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选总部的危机指挥中心,空气稠得能切块。西面墙上,纸张贴得密密麻麻,像得了某种信息密集的皮肤病。最新的民调数据,关键数字用红笔圈出,红得刺眼,像没擦干净的血迹。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被剪下来,一张摞一张,拼成一片沉甸甸的、蠕动的黑色字块海洋。“艾克私德崩塌”、“美第奇:通敌铁证?”、“金无怠——红色阴影下的幽灵”,这些标题不再是油墨,而是一把把生锈的、带着倒刺的钩子,挂在视网膜上,扯得人脑仁生疼。
“将军,盖洛普,刚出来。”马克拿着一份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报告进来,脚步很轻,但每一下都像踩在绷紧的鼓面上。他脸色是一种缺乏睡眠的、纸张般的白,把报告放在宋宇面前的桌上,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滞重。“我们……落后了。史蒂文森,百分之西十八。我们,百分之西十五。”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南方那三个摇摆州,跌得最狠。保守派那边……信心在垮。”
宋宇没立刻去拿报告。他只是看着那叠纸,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指尖有些凉,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划。没有意外。早就知道那些脏水泼上来会这样,只是没想到,堤坝溃塌的声音,来得这么快,这么清晰。莉迪亚离开还不到七十二小时,那些曾经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支持,就像被白蚁蛀空的木头,表面还行,里面己经酥了。
压过来的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桌上的电话,就在这时,猛地炸响。铃声在过分凝滞的空气里,尖锐得像警报。
宋宇抬手,虚空按了一下,指挥中心里所有细微的交谈声、纸张翻动声,瞬间消失。他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是艾森豪威尔。”
听筒里传来马歇尔将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长辈式的温和:“艾克,听说……最近有些波折。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稳住。军方很多人,眼睛还是亮的,心里还是信你的。”
宋宇心里无声地嗤了一下。信?信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是“艾森豪威尔”这块还没倒下的招牌,是背后可能还存在的赢面。这些老狐狸,每一个字都在试探风向,掂量筹码。
“谢谢关心,将军。”宋宇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念稿,“局面还在控制中。”
“那就好,那就好。”马歇尔顿了顿,那停顿微妙得令人不适,仿佛在寻找最合适的措辞,“不过艾克,有些事……影响还是要注意。美第奇那边,该切割的时候,要果断。我们这边,最看重的,是绝对的忠诚,是……清白的履历。不能有半点含糊。”
“明白。”宋宇回了两个字,干脆地挂断。
听筒还没完全搁回座机,铃声又起。这次是艾伦·杜勒斯,声音透过加密线路,少了些寒暄,多了种情报头子特有的、首接到冷酷的质感:
“艾克,CIA这边收到风,民主党在推动国会,要成立针对你的特别调查组。咬死了你和东方的关联。你必须,尽快,拿出能砸在桌子上的、硬邦邦的东西,证明清白。否则,我这边也很难再挡住压力。”
宋宇“嗯”了一声,没多说。
电话像被诅咒了一样,开始轮番轰炸。洛克菲勒家族的代表,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核心绕不开竞选资金链的“稳定性”和“后续保障”。蔷薇资本的几个合伙人,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点远,用词委婉,但意思明确——他们在评估“风险”,暗示如果船继续这么颠下去,不排除“调整投资策略”的可能。
每一个电话,都披着“慰问”的外衣,递过来的却是冰冷现实的探针和秤砣。宋宇接,听,简短回应,挂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的线条,一次比一次抿得更紧。最后一个电话放下时,他向后靠进宽大的办公椅,皮革发出细微的呻吟。他闭上眼,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里,带着金属和灰尘的味道。
“都在看……”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清晰得让所有人心里一凛,“看这船什么时候沉,好看准时机跳下去。我得让他们知道……”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之前的疲惫、被试探的冷怒、还有那沉甸甸的压力,像退潮一样迅速敛去,露出下面冰冷、坚硬、如同被海浪磨蚀了千万年的礁石般的底色。那不是振奋,是一种更极端、更彻底的冷静,和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