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寒尽将春,878年的最后几日,浙西的大雪尚未消融,天地间依旧裹挟着刺骨的寒凉,可义军营寨之内,却涌动着一股沉雄而炽热的气息。腊月末梢,辞旧迎新的时节,本是百姓闭门守岁、祈盼来年安稳的日子,可对于黄巢率领的义军而言,没有辞旧的闲逸,没有迎新的欢腾,唯有对前路的研判,对战略的笃定,对岭南大地的前瞻与筹备。此时,义军己在浙西休整月余,兵力增至二十八万,粮草充盈,兵器精良,军纪严明,南下福建、岭南的各项准备己然就绪,黄巢遂召集义军核心将领与谋士,于中军大帐召开军事会议,敲定南下岭南的最终部署,共商北伐长安的长远大计,一场关乎义军命运、关乎门阀兴衰、关乎天下苍生的战略谋划,在浙西的寒雪之中,悄然铺展。
中军大帐依旧是粗布为顶、木杆为骨,简陋却肃穆,没有一丝奢靡之气,唯有一股历经战火淬炼后的沉稳与威严。帐内西壁悬挂着泛黄的《大唐疆域图》与江南、岭南的局部舆图,墨迹纵横间,标注着义军己攻克的城池、门阀盘踞的重镇、水路陆路的要道,以及尚未踏足的岭南疆土。帐中央,一张巨大的乌木案几上,摊着细化后的南下路线图,案几两侧,燃着两盏粗瓷油灯,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将帐内众人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帐壁上,忽明忽暗,如同乱世之中尚未明朗却己然可期的前路。寒风穿过帐缝,发出细微的呜咽之声,却丝毫未能扰乱帐内的凝重氛围,将领们身着简陋的铠甲,谋士们身着素色长衫,皆肃立两侧,目光灼灼地望向主位上的黄巢,神色间满是敬重与坚定。
黄巢端坐于主位,身着一身磨得发亮的粗布铠甲,铠甲缝隙间仍嵌着霜雪的痕迹与战火的余温,鬓角的霜白在灯火下愈发醒目,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与乱世的磨砺,可一双眼眸却依旧明亮如炬,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沉凝的思虑、坚定的信念,还有对岭南大地的审视与期许。他手中握着一枚粗糙的海贝——那是几日前沿途商贩赠予的,商贩说,这海贝来自岭南的广州港,是海外贸易的寻常信物,却被崔、卢、郑三大门阀垄断,寻常百姓与本土商人,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唯有贿赂门阀官员,方能勉强参与些许边角贸易,稍有不慎,便会被没收货物、身陷囹圄。
“诸位,”黄巢的声音低沉而厚重,穿透帐内的寂静,带着一种历经千军万马后的沉稳与决断,“浙西休整月余,我义军兵强马壮,粮草充盈,兵器精良,南下的时机己然成熟。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敲定南下岭南的最终部署,前瞻岭南局势,共商后续大计。岭南,地处大唐南疆,北接荆襄,南邻南海,东连闽越,西通黔桂,既是海外贸易的核心腹地,也是门阀势力在江南之外的重要敛财之地,更是我义军积蓄力量、奠定北伐根基的关键所在。”
他俯身,指尖重重落在案几上的岭南舆图之上,目光扫过广州、泉州、桂州等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自中晚唐以来,崔、卢、郑三大门阀便盘踞岭南,垄断了所有海外贸易、盐铁转运与土地兼并,广州作为大唐第一大外贸港口,更是被他们牢牢攥在掌心——外商来华贸易,需向门阀缴纳巨额苛捐杂税,本土商人若想参与外贸,轻则被课以重税,重则被没收财产、流放他乡;岭南的土地,大多被门阀兼并,百姓无田可种,只能靠给门阀做苦工、在港口当杂役,换取一口稀粥,稍有不慎,便会遭到打骂,甚至丢了性命。”
黄巢的话语,字字句句,皆源于义军斥候连日来的探查,皆是岭南百姓的真实苦难,帐内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出凝重之色,眼中燃起压抑的怒火。孟楷身形魁梧,手握长刀,沉声道:“将军所言极是!崔、卢、郑三姓,在中原作恶多端,在岭南更是变本加厉,垄断贸易,欺压百姓,与郑氏、王氏之流,皆是一丘之貉!末将愿率领先锋部队,挥师南下,攻破岭南城池,诛杀门阀恶徒,为岭南百姓除害!”
“孟将军壮志可嘉,”黄巢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但岭南局势,远比润州、常州复杂。其一,岭南地处南疆,气候湿热,山林密布,疫病频发,我军将士多来自中原、江南,尚不适应岭南的气候与地形,需提前筹备药材,安抚将士,谨防疫病蔓延;其二,崔、卢、郑三大门阀在岭南经营数十年,虽布防不及中原严密,却根基深厚,且掌控着港口要道,若他们闭关死守,或焚烧外贸货物、粮草,我军便会陷入被动;其三,岭南聚居着诸多少数民族,此前一首被门阀与朝廷欺压,心存怨恨,若我们不能妥善安抚,恐会陷入门阀与少数民族的双重夹击,后顾之忧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