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月亮隐入云层,黑暗无声漫延,卧室归于平静,只余残留的暧昧气味。
隋泱累极了昏睡过去,可没多久又再次醒来。
她转头看向枕边人,习惯性起身探他的鼻息,指尖有温热气息拂过,她依旧不放心,手摸上他的手腕去数脉搏。
薛引鹤似被她的动作所扰,微微皱眉,揽过她肩膀,将她的头按向自己胸口。
隔着一层皮肤,耳边心脏沉稳有力地跳动着,隋泱这才平静下来。
这是她15岁那年开始有的习惯,但凡睡在她身边的人,起初是同一宿舍的薛语鸥,后来是薛引鹤,她半夜醒来都会下意识探一探对方鼻息,摸一摸脉搏,确认身边人是活着的。
15岁那年暑假,妈妈在睡梦中离世,她就睡在她身边。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早上起床时,妈妈一动不动,再没了熟悉的温度。
从那天起,她便坠入自责的深渊,日复一日地在悔恨中沉浮,如果那天夜里她醒来看一看,是不是妈妈就不会走。
无数次夜半惊醒,泪光中好像看到了妈妈,她问她痛不痛,难不难受,为什么不叫醒她?
当姑姑来接她时,轻声告诉她:“是心梗,走得很快,没受罪。就算身边有人醒着,也来不及的。”
她木然点头,假装相信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直到考上京医大,她执拗地选择了心内科,很多人以为她是想借隋华清的势,毕竟他那时已是心内科权威,可她从未想过这一层,她只是要亲眼看看,那些骤然停跳的心脏,那些扭曲的心电图,那些抢救记录上最后的数字……她要亲自验证母亲临走时,究竟痛不痛苦。
多年来隐藏的心事,她无处诉说,薛引鹤也从不在意,很多时候,即便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她依然觉得冷。
又熬过一个黑夜,早七点,薛引鹤还在深睡,隋泱起身,洗漱出门。
今天姑姑隋方雅约了她吃早饭。
她先回学校拿了收拾好的置物箱送去姑姑那里寄放,那地方不远,从医学院出来开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沿途所及之处,对她来说都无比熟悉。
出租车停在瑾园一幢小叠墅门口,隋泱下了车。
这是她初到京市时的栖身之所。
当年姑姑将她从南方老家接来,做好了一切安排,只说这是一位故交闲置的公寓,离高中很近,让她安心住下,那时的她不想欠下任何人情债,固执地签下租赁合同。
后来隋泱发现,姑姑那时还刻意隐去了一重关键——从叠墅推开窗,学校的钟楼与薛家大宅的琉璃屋顶遥遥相对,姑姑特意托了闺蜜薛太太暗中照顾她,这位薛太太正是薛引鹤的母亲。
隋泱大学毕业后就没再住这里,恰逢姑姑那位故交举家移民国外,姑姑喜欢这里,索性自己买了下来。
姑姑如今也是苦尽甘来,年幼时逃出落后偏远的家乡,只能依附于哥哥隋华清生活,后来因了哥哥的关系嫁入豪门邵家。
表面是光鲜的邵太太,实则上有苛刻婆婆,下有叛逆继子,还有一堆虎视眈眈且不怀好意的妯娌。
这些年她靠自己的社交圈助力丈夫事业,忍辱负重,把继子教成了华尔街精英,女儿也考入国外顶尖学府,她终是在邵家有了话语权。
邵家人口众多,姑姑说这是她给自己放松喘息的一小方空间,隋泱住过的那间卧室她也会长久给她留着,任何时候,隋泱都能来这里。
隋泱在门锁处按下指纹,门应声而开。
“来啦?”隋方雅从厨房里出来,粉黛未施,头发松松挽起,身上系着素色围裙,跟平时打扮精致的贵妇人完全不一样。
她瞧一眼隋泱带的东西,一个行李箱上架了一只不大的收纳盒,诧异道:“就这么点东西?”
隋泱笑着点头,“我拿上去了。”
“行,那我不帮你了,这就给你下面去。”隋方雅转身进了厨房。
隋泱提着行李上了二楼她住过的房间,推开门时,有片刻恍惚。
室内光影恍如昨日,房子东面那两棵银杏树影落在卧室墙上,在熹微晨光里微微摇曳,窗边那盆多肉植物依旧饱满如初,连她苦读时在墙上无意识划下的水笔印都清晰可见。
隋泱放下箱子,拉开椅子坐在橡木书桌前,这里常有人来打扫,一切纤尘不染,仿佛时间在此刻静止,又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这里承载着她太多不为人知的期待与等待:无数个深夜,她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演算高数题,眼睛不时瞟向窗外,希冀能在路灯下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起初那两年他常来,只说是受人之托。
她猜想不是隋华清就是姑姑那里的关系,心里万分排斥这样的“照应”,但因为是他,拒绝的话她说不出口。
再后来她与薛语鸥和阮松盈相交,一个是他亲妹妹,一个是他好哥们的未婚妻,如此千丝万缕的联系便更加无法捋清,她也私心不再去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