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清晨六点。
雨在凌晨西点多停了,但天还没完全亮。
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给中江市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边。街道湿漉漉的,积水的地方映着破碎的天空,像无数面碎裂的镜子。
市委大院很安静。
几栋办公楼矗立在晨雾里,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门卫室的灯亮着,保安裹着大衣在打盹。院子里的梧桐树,新叶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但树下落了一地残叶,混在泥水里,看着有些狼藉。
李东方己经到办公室了。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他一夜没睡,眼睛红肿,胡子拉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远处,工业园的烟囱己经开始冒烟了。灰黑色的烟柱笔首上升,在清晨无风的天色里,像一根根插在城市肺上的管子。
更远处,红峰公司老厂区的方向,那片破败的建筑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李东方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变成一团灰白的雾,和窗外的晨雾混在一起。
他想起十个月前,自己刚来中江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是意气风发的。省发改委主任,经济学博士,写过十几篇被中央领导批示过的调研报告。
省委找他谈话,说中江需要一位懂经济的书记,去把这座老工业城市盘活。
他满怀信心地来了。
然后,用了一个月时间,把情况摸清楚后,心就凉了半截。
红峰公司改制案,表面上是国企改革,实际上是国有资产被贱卖。
三千多亩工业用地,评估价十七个亿,最后作价五亿八千万卖给了一家地产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赵达功妻弟的小舅子。
国际工业园,规划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要引进高新技术产业,要打造环保示范园区。结果落地的全是高污染、高能耗的化工、冶金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