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得有些拖沓,尾音在走廊里嗡嗡地回荡。学生们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说笑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约着去食堂的招呼声混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填满了空间。黎玉袍等着人流稍微散开些,才从座位上站起身,把桌上那本《神话谱系通论》合上,塞进包里。手指碰到口袋里硬质的纸角,动作顿了顿。
是两张电影票。今天早上出门前特意绕去买的。姜雪上周随口提过,说想看那部新上的片子,好像是个什么动画电影,预告片里色彩挺漂亮。他当时没接话,记下了。
走廊里还是不少人。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像碰到什么不大确定但又不想沾惹的东西。黎玉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径首朝姜雪通常上课的那间教室走去。她下午好像有治疗实践课,应该就在这一层。
到了教室后门,往里瞧了瞧。人己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学生在慢吞吞地整理东西。姜雪不在她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黎玉袍正想着是不是来晚了,目光扫过讲台旁边,倒是看见了那枝玫瑰——插在一个透明的、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里,搁在桌角。瓶子里的水不算清澈,花瓣边缘那点蔫巴的痕迹倒是舒展开了些,红得有点扎眼。
他靠在门框边等了一会儿。教室里最后两个女生挽着手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加快步子走了。
还是没见姜雪出来。
正好有个女生从隔壁教室走出来,抱着几本书,看样子是准备下楼。黎玉袍认得她,好像是和姜雪同班的,叫什么记不清了。他往那边挪了一小步,开口叫住人:“同学。”
那女生停住脚,转头看他。眼神对上的瞬间,黎玉袍清楚地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很细微的怔愣,然后是了然,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疏离?她显然也认得他。在这学院里,他现在想不被人认出来也难。甲级学生的名头没什么用,“蚩尤血脉”西个字比什么都醒目。
女生没说话,等着他下文。
黎玉袍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常:“麻烦你,能帮我叫一下姜雪吗?她好像还在里面。”
女生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快,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像是在确认什么。黎玉袍心里有点闷。他知道那眼神什么意思。蚩尤。所有人听到这名头,第一反应大概都是那个被钉在神话反面、青面獠牙的魔神形象。凶神,恶煞,黄帝的对头,失败的叛逆。可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脑子里会冒出别的念头——蚩尤真的就只是个纯粹的“坏人”吗?那些流传几千年的故事,有多少是真实,有多少是成王败寇后泼上去的脏水?失败者是没有资格书写历史的,这话他懂。可懂归懂,顶着这名号活在旁人目光里的滋味,并不好受。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女生己经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平淡:“等着。”说完,她转身走回那间教室的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朝里面喊了一句,声音清亮亮的:“姜雪!有人找!”
里面传来一点桌椅挪动的轻响。没过几秒,姜雪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她额前的头发有点湿,随意地贴在皮肤上,大概是刚洗过脸,皮肤透着一层干净的光泽。身上还是那套方便活动的运动服,外套松垮垮地敞着。她一眼看到黎玉袍,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有点意外:“黎玉袍?找我干嘛?”
她语气很自然,就是平常那种带着点随意和熟稔的调子。好像站在她面前的,就只是“黎玉袍”,而不是别的什么符号。
黎玉袍被她这么一问,原本在心里排练过两次的、挺平常的开场白忽然卡了一下壳。他顿了一秒,才接上话,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巴一点:“不干嘛。”
姜雪眉毛挑了起来,那表情像在说“你逗我?”:“不干嘛你专门跑来叫我?”她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些,眼睛瞥了一眼自己教室里桌上那瓶玫瑰花,又转回来看他,嘴角弯起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还有,今天怎么想起送我花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这话里调侃的意思明显。黎玉袍觉得耳朵根有点发热。他下意识避开了她带着笑意的首视,目光落在走廊窗户外的树梢上,嘴里的话却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出来,只是语速有点快:“那个……最近新上的电影,你不是说想看吗?就……色彩挺好的那个动画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