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雨的剑并未停下,而是那道横于二人面前的罡风,倏而调转了方向。
它没有刚才那般凛冽、声势催人,却坚定地存在,如同一只四两拨千斤的手,稳稳夹住了他气势磅礴的剑招。
剑诀于穆玄英心口掐起,他的双手却始终空空,那柄悬于眉心的剑随着他的前进徐徐后退,锋芒也变得黯淡。
他在龙首前站定,所有有形之物在他面前化作无形,和光同尘,融入此间。
“这世上阴阳或许此消彼长。”他望向莫雨,“但大道如渊似存,挫锐解纷,总有共存之道。”
“我手中并非无剑。”穆玄英缓缓道,“我的剑,就是我心中的道。”
时间于暗室悄然而过,那一隙光芒忽强忽弱,照亮对坐二人的身形与眉眼。
穆玄英额间已有细密汗水,渐渐汇聚成滴,自发梢落下。
剑域中的对决再无第三人可临观,只是胜负优劣,或多少能从二人神态中窥见。
不多时,莫雨先行睁开眼,抽回相抵的手掌,点过对方身上几处大穴,在穆玄英力竭瘫软下来的瞬间,又将人一把捞住。
“太逞强了。”他显而易见的不悦,“都说了剑意相克,强融只会自讨苦吃。”
穆玄英大口喘气,良久才平复些许,看着莫雨微愠的目光,却扬起几分笑意:“至少证明了,一切并非浑无办法。”
莫雨嘴唇翕动,还想训斥他,又被他攥住手道:“我总觉得,这破局之道或许就在剩下半部空冥诀中。”
“剑意八变可推演天下武学,一变则千百应生,尹雪尘不也因此可以同时兼得你我的武学?”穆玄英慢慢坐起身,一边调息一边分析,“海纳百川,殊途同归,这才是皓天君武学能立于巅峰不败的原因。”
莫雨:“确有这种可能。”
穆玄英自觉好些,又望了眼面前,光线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日该有了吧?”
“有了。”莫雨道,“要去看看吗?”
穆玄英沉吟片刻,道:“适才的剑域,倒让我想到些别的。”他的目光环视过周遭的铜镜,“镜中之月,是月非月。水中花影,也是花非花。”
“你我所见,大半皆是虚妄之物。所以,我有个想法……”
穆玄英走到天光倾泻处,尝试挪动那面巨大的石底铜镜。
每动一寸,他就停下来等待片刻,比此前更加谨小慎微,虽因方才试炼有些虚耗,到底臂力一直惊人,不多时便在莫雨的协助下将铜镜彻底移开。
这一次,月光不再因铜镜而偏折,那清冷却温柔的光芒笼罩在两人脚下,露出一朵熟悉且梦幻的扁竹花石刻。那石刻雕工灵巧,花蕊细密分明,几可乱真。月光笼于花蕊之上,星点凸起如蝴蝶触角,却唯有一点不寻常的凹陷。
穆玄英伸出手,在莫雨不甚认同的目光中给了记安抚的眼神,他抚摸过周遭石痕,确定没有异常,这才轻而稳地摁入凹陷处。
熟悉的机栝声缓慢响起。
“这才是真正的‘门’。”
石穴向下訇然中开,更加幽邃不可探,穆玄英释出口气,转而对莫雨笑道:“是天上路还是地狱门,下去瞧瞧?”
莫雨利落跳下:“无论怎样,好过原地蹉跎。”
两人先后落地,迎接两人的却并非新一轮的刀枪棍棒,新的空间更加宽阔庞大,四下俱黑,唯正中洞天倾月,照亮一方地下湖泊与湖心之坪。
湖心站着一抹白影,原本背对二人,此刻终于转身。
“我很高兴二位能走到这里。”图依古的声音依旧泠泠,“从来神明选中之人,要有能聆万籁声息的耳朵,也要有能明辨光明的眼睛,以及一颗坚定不移追逐真理的心。若非如此,将终有一日被黑暗吞没。”
“我们大多只身与黑暗博弈,从没有如你们这般与彼此共担一息。两个人的道路远比一人更加艰难,必得心神互通、默契无间,将生死全然交付,方能合二为一。”
“因而,非有如此一番试炼不可。”
“你们是草原外的来客,本不该是圣律的传人,但是,既然是神明的选择……”她抬起双臂,左掌中,千机匣已然开启,发出悠扬神秘的旋律,而她的右手,握着一根普通却意味着传承的竹杖,“我会倾尽全力相助。”
“现在,就让我们真正地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