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极了。”尹雪尘道,原本的气劲在周身以不可窥之极速运转演化,于左右掌中各自凝为几乎分毫不差的功法,朝二人轰然而去。
这一次,二人不再如竭勒大营时选择闪避,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场景,如临水照花,在空中悍然相冲相撞,刹那间迸发出让人不可逼视的耀眼光芒。
尹雪尘嗤道:“不自量力……”
可下一瞬,他忽愕然地发现,那本该是相差无几的气劲,竟在自己掌中出现了退败之势。
不对劲,这两人的招式早已被看穿,每一招的变化与衔接都在在推演之内,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不多时,他终于觉察到了,近乎是咬牙切齿道:“你们的心法……在共鸣?!”
“画虎不成反类犬。”莫雨哂笑,攥掌为拳,那原本极阴的内功而今却套上了至阳至刚的气劲,招招带风,拳拳到肉,直往尹雪尘面门招呼而去,“自己招式的命门,我难道不比你更清楚?”
“镜花水月,徒有其形。”穆玄英也不遑多让,那道蔚蓝剑光中,猩红如游鱼点缀,“然则这天下武学,本就不在其形,而在其心。”
莫雨皮笑肉不笑,终于一拳将对方的面具击出裂纹:“说这么多干什么?无心的畜牲,听得懂吗?”
尹雪尘下意识掩面,终于勃然大怒:“你这该死的……”
可无论如何将那早已在心中烂熟的功法催发运转,始终无法再如先前那般游刃有余地克敌制胜,眼前的两人,招式已在心法共融与默契之中端如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似美人变脸,根本无法揣测。
反倒是因此……此前原本熟稔的招式……那些来自康家、尹家、方家……让他引以为傲的各派的绝学,竟都好似在这种蛮横而魔性、毫无逻辑的招式催逼下变得凌乱、陌生、再不成体系。
“自诩颖悟绝伦的尹左使,怎么出招这般不成体统?”莫雨轻舔獠牙,“你可真是谢采的一条好狗,竟都不怀疑他是否当真将完整的剑意八遍传授给了你。”
尹雪尘气极反笑:“我而今如何,比起少谷主当日丧家之犬任人宰割的模样也是不及的。”
可再提及蔷薇列岛,莫雨竟半点也不再动怒,反而淡淡一笑,只拳头又重了几分力道。
穆玄英面上怜悯之色更甚:“可惜了,尹左使忠心耿耿,这世上唯倾心相付谢采一人,他却故意隐去了最关窍所在……否则,你今日何以落败在我们手里?”
尹雪尘眸中晦暗不明,终于彻底抛弃与二人同招博弈。他手中伞倏尔绽开,扶摇抟风,原本所在之处大片暗影如泥沼困住不及躲闪的二人。
穆玄英微微挣了下,风声中,隐可听闻沉闷的雷霆之音。
天地陡然失色,原本探出头的烈日再次被乌云掩盖,狂风将那泥沼暗色愈卷愈深,直至彻底淹没二人的身影。
城墙处遥远的金戈声几乎消弭在滚滚惊雷中,下一瞬,源自东海尹氏的绝学震雷引,挟与那一日蔷薇列岛一并不止的腥风成形,天罚降世,自尹雪尘掌中凌厉劈下。
八雷柱轰然落下的瞬间,一条金龙自深渊飞出,雷电所劈之处皆化作它粲然鳞甲,狂风助它直上九天,冲破所有压城乌云,日辉得以再照大地,继而咆哮着向空中不可置信的尹雪尘疾驰而去。
可下一瞬,两道弧光先自下而上,划破了他的手足,震碎了他的筋脉。
白伞脱手而出,却在风的摧使下纸鸢般飞起。
尹雪尘重重落地,呕出大口鲜血。
意识到自己的血似乎污染了那白色的面具,他又有些无措地试图擦去,双手却怎么也无法抬起。
他已经不能再动了。
他转动着眼珠,看着自己身旁忽出现一双长靴,那主人步履轻盈,旋即在他眼前蹲下。
是莫雨。
“少谷主此刻,定然十分痛快吧……”他咧唇笑道,“大仇一朝得报,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很满足?是不是打算把在下也剥皮抽筋,以偿当日之苦?”
“尽管用尽你残忍的手段吧。”他柔声道,“让穆少侠也一并瞧瞧你的心胸与手段,看看你平素是如何折磨拷打那些浩气盟的弟子……哈,他搁在心尖上的好兄长,比之酷吏又得几分好?”
莫雨二指擒在他口边,看了半晌,倏尔笑了:“你这般伶牙俐齿,无非想求个好死,我若遂了你的心愿,明日小少林的佛台,该是我自个儿坐上去了。”
“尹雪尘……不,无面鬼。”他看着对方,狭长的眼只剩望不穿的恶意,“你总以诛心痛快,但你自己……当真无心也不会痛吗?”
尹雪尘:“你什么意思……”
下一瞬,莫雨双指微微施力,将那张他从不曾摘下过的面具,一点一点从他脸上取下。
他动作很慢,堪称轻柔,却愈是如此愈如凌迟剜肉的刀,非要对方细细品过每一分极致痛楚与恐惧,方才能拥有些许心满意足的味道。
尹雪尘:“不、不……你不能……还给我……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