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碾碎了百乐门门口那混杂着脂粉与血腥的空气,一头扎进凌晨死寂的街道。
车厢内静得有些渗人,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喘息。
李二狗整个人瘫在后座真皮椅背上,刚才那一身还挺支棱的新郎官红袍,此刻己经被冷汗洇成了猪肝色,湿哒哒地贴在脊梁骨上。
“啪。”
一声脆响,打火机的火苗窜起,又瞬间熄灭。
“啪。”
又是一声。
李二狗嘴里叼着烟卷,右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那一簇小火苗怎么也怼不到烟头上。他在百乐门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像是随着那扇旋转门关闭,被人连魂带魄地抽走了。
黑暗中,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了过来,一把夺过那只鎏金打火机。
“啪。”
火苗稳稳地亮起,照亮了林婉那张即使浓妆艳抹也掩不住清冷的脸。她凑近了些,替李二狗点燃了香烟,眼神里带着三分鄙夷,七分审视。
“刚才拿枪指着青帮大佬脑袋的时候,我看你比谁都横。”林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怎么,出了门就现原形了?腿软?”
李二狗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像救命药一样冲进肺叶,总算压住了心脏那快要爆缸的狂跳。
“废话。”
李二狗吐出一口浓雾,那只夹烟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他却咧嘴笑了,笑容惨白而狰狞:“那是赌命,不是斗地主。老子也是肉长的,能不怕?刚才要是那颗子弹响了,明年的今天,你这漂亮寡妇就得去我坟头上敬这根烟了。”
“怕死还敢这么赌?”林婉盯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胎,“你是疯子。”
“啧,肤浅。”
李二狗嗤笑一声,那股子地痞无赖的狡黠劲儿又回到了脸上。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刚才决定了三个人生死的左轮手枪,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
沉甸甸的铁疙瘩砸在真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自己看。”李二狗仰着头,闭上眼养神。
林婉狐疑地拿起枪。她是兵工科班出身,手刚一摸上枪身,眉头瞬间就锁了起来。
这手感,不对劲。
她熟练地甩出转轮,手指轻轻拨弄。轮盘飞速旋转,发出精密机械特有的摩擦声。然而,当转轮自然停下时,那个装填了子弹的弹巢,总是稳稳当当地停在最下方——也就是撞针绝对打不到的位置。
连试三次,次次如此。
“这转轮轴……”林婉指尖摸过转轮的轴心,那里的金属有着极细微的打磨痕迹,且重心明显偏移,“你给它做了配重?”
“嘿,这叫手艺,懂不懂?”
李二狗闭着眼,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得意,“以前跟个修钟表的老千学的歪门邪道。那枪被我动过手脚,在轴里偷偷灌了点铅水,让它一头沉。只要你不是倒着开枪,那颗子弹就永远在最底下歇着,打不响。”
林婉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这把枪,又看了看旁边这个看似粗鄙不堪的男人。
过江龙这辈子杀人如麻,信命、信运气、信关二爷,唯独没想到,这个乡下土财主出身的“疯狗”,信的是从老千那学来的手艺和人心。
这哪里是赌博,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千术表演,是降维打击。
李二狗是在用脑子,绑架了在场所有人的胆量。
“那你怎么敢确定,那个叫阿西的保镖会让你开第三枪?”林婉追问,背脊一阵发凉。
“因为他是聪明人。”李二狗睁开眼,眼底满是红血丝,像极了饿狼,“聪明人都怕死,都觉得自己能看穿别人的底牌。我前两枪没响,他以为我真的运气爆棚,或者枪有问题。等我把枪口对准他的时候,他想赌那六分之一的概率抢我的枪,可惜……”
李二狗弹了弹烟灰,声音森寒:“那把枪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响——就是我在转轮还没停稳的时候,强行扣动扳机。杀阿西那一枪,是我算好的。”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林婉握着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满嘴脏话、行事癫狂的男人,骨子里藏着怎样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这哪里是疯狗,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狗皮的狼。
“轮到我问你了。”
李二狗突然侧过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婉,“那颗德国造的TNT引信,除了德国原厂的工程师,就算是一般的拆弹专家也不敢碰。你一个女学生,刚才那一发卡下去,手比我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