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芯厂的院子里,西北风像是喝醉了酒的醉汉,呜呜喳喳地乱撞。那两张交叉贴在大门上的封条,在风中被扯得哗哗作响,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夜深了,工人们都被遣散回家等消息,只有虎子带着两条土狗守在侧门,生怕红星厂那帮人半夜来搞破坏。
办公室里,煤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地冒着白气,给这间冷清的屋子添了那么一丝活人气儿。
陆泽坤坐在办公桌上,一条腿耷拉着,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义肢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笃、笃、笃”,节奏乱得像他此刻的心跳。他面前放着一碗早就坨成一团的面条,上面飘着几片发黄的葱花,看着就没食欲。
“英子,吃两口吧。”陆泽坤把碗往英子面前推了推,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人是铁饭是钢,就算明天天塌下来,今晚也得把肚子填饱了。你要是饿坏了,我跟谁过去?”
英子正埋头在一堆图纸里,手里拿着根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听到这话,她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二哥,我不饿。”英子把图纸一推,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我想明白了。刘国栋封了咱们的整机生产线,但他封不住咱们的手艺。只要不组装成品汉卡,咱们修电器、卖翻新件,工商局就管不着!这就是‘技术服务’,是给老百姓排忧解难!”
“理是这个理,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陆泽坤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刚才老赵打来电话,说市面上稍微好点的电容、晶体管,全被红星厂打过招呼了。现在只要咱们众芯的人去买,人家要么说没货,要么开个天价。这刘国栋是真绝,这是要活活饿死咱们。”
英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正规渠道堵死了,咱们就走野路子。”英子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二哥,你还记得咱们刚开始倒腾收音机那会儿吗?好东西都在哪?”
陆泽坤眼睛一亮,一拍大腿:“你是说……鬼市?”
“对!城南的那片‘晓市’。”英子一边收拾工具包,一边语速飞快地说,“听说那儿最近出了个怪人,叫‘破烂侯’,守着一院子的电子垃圾,号称‘给钱不卖,只换眼缘’。咱们去会会他。”
“现在?”陆泽坤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半。
“就现在。鬼市鬼市,天亮就散。去晚了,黄花菜都凉了。”
陆泽坤二话不说,从衣架上扯下军大衣给英子披上,又摸了摸腰间的“硬家伙”,咧嘴一笑:“得嘞!只要你敢闯,哪怕是阎王殿,二哥我也陪你去拔两根胡子!”
……
凌晨三点的北京城南,护城河边的一片荒地上,雾气昭昭。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影影绰绰的手电筒光束在乱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报纸、发霉的木头和旱烟叶子混合的味道。几百号人像幽灵一样在摊位间穿梭,没人高声吆喝,只有压低嗓门的讨价还价声,偶尔夹杂着几句行话。
“这玩意儿怎么出?”
“一口价,一张大团结。”
“您抢钱呢?半张,爱卖不卖。”
英子紧紧裹着军大衣,半张脸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陆泽坤像座铁塔一样护在她身侧,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若有若无地露在外面,周围的小偷小摸一看这架势,都识趣地绕着走。
“二哥,这边。”英子鼻子动了动,她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老式电子管受潮后特有的焦木味。
两人穿过卖旧衣服和假古董的摊位,来到了鬼市的最深处。
这里围着一圈人,中间是个干瘦的老头,坐在一张破马扎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都掉了两颗,但领口却扣得严严实实。他面前铺着一块油毡布,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堆看着像垃圾的电子元件。
但这堆“垃圾”,在英子眼里却在发光。
那是RCA的金属封装三极管!那是红宝石的电解电容!甚至角落里还扔着几个极其罕见的电子管,上面印着俄文!
“大爷,这管子怎么卖?”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倒爷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抓那个电子管。
“啪!”
一声脆响。老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蒲扇,毫不客气地打在那倒爷的手背上。
“哎哟!你这老东西,打人干嘛?”倒爷疼得首甩手。
“爪子拿开。”老头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不懂规矩就滚一边去。那管子是你能摸的吗?手上的油泥把管脚弄脏了,这管子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