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冬天,北京的风里带着一股子躁动的味儿。街上的自行车流里,偶尔能看见一两辆擦得锃亮的“上海牌”轿车,那是身份的象征。但这一天,众芯科技那个不起眼的小胡同口,却停下来一辆挂着黑牌的“皇冠”。
这车一停,胡同里的老少爷们连大酱都不炸了,全端着碗出来看稀奇。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他手里提着个皮箱,看人的眼神带着三分客气七分审视,跟这胡同里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请问,ZhongXironic(众芯电子)是在这里吗?”男人操着一口夹杂着英语单词的生硬普通话,逮着正在胡同口倒煤渣的二大妈问道。
二大妈愣了一下,手里的簸箕差点没拿稳:“啥?众……众什么芯?你是找修收音机的英子吧?”
“Yes,Yes!修收音机的英子。”男人眼睛一亮,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皮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麻烦带个路。”
此刻的众芯小院里,热火朝天。虽然外面天寒地冻,但西厢房改成的车间里,几个煤炉子烧得正旺。那股子松香、焊锡混合着沥青漆的味道,对于搞电子的人来说,比红烧肉还香。
英子正戴着放大镜,检查一批刚蚀刻出来的电路板。这批板子是给广州陈老板做的,容不得半点马虎。
“英子!英子!快出来!有洋鬼子找你!”二大妈那大嗓门还没进院子就嚷嚷开了。
英子摘下眼镜,疑惑地走出门。一见那中年男人,她心里也是一咯噔。这身行头,这气度,绝不是一般的倒爷。
“Hello,我是StevenHuang,中文名黄志诚。”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全是英文,只有一行小小的汉字:美国加州硅谷创新科技公司。
英子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那种带有凹凸质感的高级纸张,心跳不由得快了两拍。硅谷,那个传说中遍地是黄金、把沙子变成芯片的地方。
“黄先生,幸会。我是胡淑英。”英子不卑不亢地伸出手,手上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黄色药水渍。
黄志诚并没有嫌弃,反而饶有兴味地盯着英子的手看了看:“我看过陈大发带去广州的那批板子。坦白说,我很震惊。在没有工业级设备的情况下,你能把线宽做到0。3毫米,这简首是……howtosay……神乎其技。”
“条件有限,土法上马罢了。”英子淡淡一笑,把他让进了屋。
这一进屋,黄志诚的眼睛就不够用了。他看着那些用纱窗网做的丝印框,看着用洗脸盆做的蚀刻槽,嘴里不停地发出“Ohmygod”的惊叹。
“Thisiscrazy(这太疯狂了)……”黄志诚拿起一块成品板,对着光看了又看,“在美国,这需要百万美元的生产线,而你们……用几个盆子就做到了?”
“黄先生,技术不在设备,在人。”英子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您大老远来,不是为了参观我们的洗脸盆吧?”
黄志诚放下板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从皮包里掏出一份图纸,推到英子面前。
“我首说吧。现在美国市场上,IBMPC正如日中天。但是原厂的扩展卡太贵了,很多人买不起。我在深圳蛇口拿了一块地,准备做兼容机配套。但我缺一样东西——高质量、低成本的汉字处理卡。”
英子拿起图纸,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这是ISA总线的时序图,正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我看过你修好的那台示波器,也看过你的板子。我相信你有能力重新设计电路,绕过IBM的专利壁垒。”黄志诚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如果你能做出来,我要一万套。定金,五万美金。我是说,美元。”
五万美金!
站在门口偷听的虎子手里的扫把“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五万美金简首就是天文数字!
英子却很冷静。她知道,这不仅是钱,更是众芯走出那个破旧小院、走向世界的门票。
“技术上没问题。”英子抬起头,目光灼灼,“但我有个条件。所有的设计图纸,知识产权归众芯所有。你们只有销售权。”
“你这胃口……有点大啊。”黄志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OK!我就喜欢有野心的合作伙伴。只要产品好,这条件我答应!”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甚至黄志诚己经掏出一叠厚厚的美金作为意向金时,墙外的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那是红星厂保卫科的一个干事,是刘国栋派来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