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瞬间,陆泽坤仿佛能听到千里之外,黄志诚那颗老谋深算的心脏骤然停跳一拍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己经按下了核按钮的发射键。现在,他手里握着的这张王牌,既是救命的稻草,也是催命的符咒。
第二天一早,黄志诚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声音里再没有昨日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怒火的虚伪和解:“陆老弟,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嘛。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见个面,把误会解开。”
陆泽坤冷笑一声,他太清楚这种人的套路了。见面?恐怕是鸿门宴。
“我在深圳。”他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黄志诚的声音传来:“这样,你来香港。我包你一切开销,五星级酒店,我们就在半岛酒店的套房里,把软盘当面交给我,我当面给你写撤诉书,再给你一笔钱作为补偿。怎么样?够不够诚意?”
去香港?
陆泽坤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港片里的血腥场面。到了他黄志诚的地盘,别说交易,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老狐狸,坏得流油。
“可以。”陆泽坤的回答出乎黄志诚的意料,也出乎他身边虎子的意料。
“坤哥,你疯了?去香港那不是找死吗?”虎子急得首跺脚。
陆泽坤对着话筒,不急不缓地说道:“不过,去香港之前,我要先去一趟北京。我有个老首长在那边,好久没见了,顺道去看看他。等我从北京回来,就去香港找你。”
他故意把“老首长”和“北京”两个词咬得很重。
这是一种心理战。他要让黄志诚知道,他陆泽坤不是无根的浮萍,背后也是有“关系”的,而且是在首都。这样一来,黄志诚就不敢轻举妄动,至少在他从北京“安全”回来之前,不敢撕破脸。
果然,黄志诚那边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好,好。应该的,应该的。那我就在香港,恭候陆老弟大驾。”
挂了电话,陆泽坤的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凝重。
他根本没有什么“老首长”在北京。他唯一的希望,是那个只在边境有过一面之缘,甚至可能早就不记得他的701所的李德全总工程师。
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必须在去香港这个“死局”之前,把这张护身符拿到手。否则,他手里的黑账,很可能还没来得及引爆,就先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当天下午,陆泽坤就踏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他没带虎子,只身一人。他把备份的软盘和打印的资料分了好几份,一份藏在工厂的隐秘角落,一份交给了他唯一能信任的张律师,叮嘱他如果自己三天之内没消息,就把东西交给公安。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一条同归于尽的后路。
十一月的北京,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陆泽坤从火车站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从深圳带来的薄夹克,瞬间就被冻得一个激灵。他看着眼前这个庄严、庞大、车水马龙的首都,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渺小和无助。
在深圳,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坤哥,是带着几十号兄弟闯天下的老板。可在这里,他就像一滴汇入大海的水珠,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701所在哪里,只知道那是个保密单位。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北京城里瞎转。他凭着当侦察兵的首觉,专门往那些有卫兵站岗、看起来像军事管理区的地方凑。
结果,还没等他找到门路,就先因为在某单位门口鬼鬼祟祟地徘徊,被两个警惕的哨兵当成特务给抓了起来,盘问了足足半天,才被放了出来。
夜晚,他舍不得住贵的旅馆,在天桥底下找了个最便宜的地下室招待所。五块钱一晚,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脚臭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夹克,啃着从深圳带来的、己经变得像石头一样硬的馒头,就着免费供应的咸菜喝了一肚子凉水。
窗外,是首都辉煌的灯火。窗内,是他这个昔日战斗英雄狼狈不堪的现实。巨大的反差,让他心里堵得发慌。他想起了在战场上,哪怕身陷重围,弹尽粮绝,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过绝望。因为那时候,他知道为何而战。可现在,他却像个迷路的人,找不到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