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守所到工厂,短短十几公里的路程,车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泽坤开着车,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看到英子那张冷漠的侧脸,又都咽了回去。他把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和装着金表的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推到她面前,像个笨拙地讨好主人的大狗。
“英子,你看……这是给你买的。还有表,我赎回来了。”
英子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连包装袋都没有碰一下,便重新将头扭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建筑和树木,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所有的热情、喜悦和献宝似的心情,都死死地挡在了外面。陆泽坤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像是被泡进了冰冷的海水里。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表演,观众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回到工厂,早己等候多时的阿秀和虎子他们,立刻欢呼着围了上来。
“英子姐!你可算回来了!”
“林总!你不在,我们心里都没底了!”
工人们七嘴八舌,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阿秀更是激动得眼泪首流,抱着英子又哭又笑。
为了庆祝英子平安归来和工厂解封,阿秀张罗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厂区空地上摆了七八张桌子,炖肉的香气和啤酒的泡沫混合在一起,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霾。
整个宴会上,英子是绝对的主角。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说着感谢和鼓励的话。她和每一个工人碰杯,拍着阿秀的肩膀,听虎子吹嘘坤哥如何威风八面……她对所有人都那么亲切、那么热情。
唯独,绕开了陆泽坤。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的饭菜没动几口,酒却一杯接一杯地灌。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游刃有余、谈笑风生的英子,感觉她离自己好远好远。明明只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她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把自己和他隔绝在了两个世界。她的世界,是阳光下的觥筹交错;他的世界,是角落里的形单影只。
宴会散去,工人们各自回了宿舍。陆泽坤借着酒劲,跌跌撞撞地来到英子的房门前。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太多的委屈想说。他想告诉她,他去北京有多狼狈,跟黄志诚谈判有多凶险,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英子,是我。”
里面毫无动静。
“英子,你开门,我想跟你聊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和恳求。
还是没有回应。
他不死心,伸手去拧门把手,却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那冰冷的触感,像一把小锤,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所有的酒意都化作了彻骨的酸楚。他就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低声说:
“英子……我把表,赎回来了。”
他以为,这块对他们有着特殊意义的金表,至少能换来门后的一点声响。
然而,门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夜,陆泽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那扇紧锁的房门,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第二天深夜,就在陆泽坤几乎要被这无声的折磨逼疯的时候,他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阿秀。
她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和一盒胃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坤哥,你一天没吃饭了,喝点东西吧。这是英子姐让我给你送来的。”阿秀把东西放在桌上,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满是心疼。
“她让你送来的?”陆泽坤的心里掠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阿秀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带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低声说:“坤哥,你别怪英子姐。她……她不是恨你。”
阿秀的声音哽咽了:“今天下午,我去看她,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哭。她说……她说,‘阿秀,你告诉他,我不是恨他,我是怕他。’”
“我怕他这次能用手段把自己捞出来,下次呢?下下次呢?我怕有一天,他把自己也折在里面,我捞都捞不回来。’”
“她说,她在里面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自己会判多少年,而是怕听到你在外面为了救她,又跟人打了,又跟人拼了,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她说,那样的话,她宁可一辈子待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