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九月,锦江县城的天空像是被浆洗过无数遍的蓝的确良,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阳光穿过路边法国梧桐浓密的叶隙,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随着秋风轻轻晃动。
胡淑英拖着一个磨掉了西个角的半旧帆布箱子,站在锦江县第一中学那扇锈迹斑斑、露出底下红漆的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有雨后泥土的腥气,有墙角桂花树送来的甜香,还有一种若有若无、专属于学校的粉笔灰味儿。闻到这股味道,胡淑英那颗因为失恋和与家庭决裂而变得千疮百孔的心,奇异地找到了一丝安宁。
这就是她未来要扎根的地方了。
她剪掉了及腰的长发,一头清爽的齐耳短发让她看起来干练了不少,但也衬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肉的瓜子脸愈发清瘦。从省城回来的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她就对着车窗上模糊的人影,用一把小剪刀,一缕一缕地剪掉了过去。长发落地,如同斩断了那些让她心痛的、软弱的念想。
身上穿着一件自己熬夜赶制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口熨烫得笔挺,配一条自己染的灰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黑面布鞋。这是她箱子里能拿出的最体面的一身行头了。即便如此,当她走在县城的主街上时,依然能感觉到路边那些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烫得像鸡窝一样的青年们投来的、带着审视和几分土气的目光。她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去校办公室报道的过程,比她想象中要顺利。
校长姓周,是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人。他对胡淑英这个从省师范大学分配来的毕业生很是客气,亲自给她倒了一杯飘着茶叶末子的热茶,笑容温和:“小胡老师,欢迎你加入我们一中的大家庭。你在学校的档案我看过了,非常优秀啊!”
胡淑英双手接过搪瓷杯,低声说了句“谢谢校长”,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她知道,客气是客气,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果然,当谈到具体的工作安排时,办公室里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小胡老师可是咱们锦江地区今年来的学历最高的老师,是个人才,能力肯定强。”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说话的是教导主任,钱宏达的远房表叔,钱学敏。他五十多岁,眼角耷拉着,眼袋很重,看人的时候总像没睡醒,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
他呷了口茶,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说:“我看啊,就别从小年轻的初一初二带起了,那是浪费人才。正好,初三(10)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上个月调走了,这个担子,我看就交给小胡老师最合适。”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其他几个正在备课的老教师,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笔。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那眼神里混杂着幸灾乐祸、看好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胡淑英的【共情记忆】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这些复杂的情绪。她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指尖能感受到杯壁上细微的凹凸不平,脑海里己经迅速拼凑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这个初三(10)班,绝对是个烫手到能把人皮都烙下来的山芋。
“钱主任,”周校长显然也知道其中的关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有些迟疑,“10班的情况比较复杂,学生底子薄,纪律也……让小胡老师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同志首接接手,是不是太重了点?”
钱学敏立刻把茶杯往桌上“笃”地一放,声音不大,却成功打断了校长的话。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周校长,话不能这么说。年轻人嘛,就该多锻炼锻炼,压压担子。咱们这是爱护同志,是为了让小胡老师尽快成长起来。我相信,以小胡老师的能力,肯定能把10班带出个新面貌来!”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刁难”包装成了“器重”,把“火坑”说成了“舞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校长如果再反对,就显得是在质疑胡淑英的能力,反而落了下乘。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能叹了口气,对胡淑英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勉强点点头:“那就……辛苦小胡老师了。教学上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