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活到110岁的概率是700万分之一左右。女性的胜算比男性大,女性活到110岁的概率是男性的10倍。女性总是比男性长寿,这是个有趣的事实。考虑到男性不会死于分娩,这有些违背直觉。在历史的大部分时期,男性也不会因为照料病人而受到传染。可在历史的每一个时期、在研究人员考察过的每一个社会里,女性的平均寿命始终比男性长几年。哪怕如今男女享受的医疗保健多少相同,女性仍然比男性活得长。
据我们所知,世界上最长寿的人是普罗旺斯阿尔勒的珍妮·路易斯·卡尔芒(Jea),她于1997年去世,享年122岁又164天。她不仅是第一个活到122岁的人,也是第一个活到116岁、117岁、118岁、119岁、120岁和121岁的人。卡尔芒一生都过得悠悠闲闲:她的父亲是个富有的造船商,她的丈夫是个成功的商人。她从没工作过。她比丈夫多活了半个多世纪,比自己唯一的孩子(是个女儿)多活了63年。卡尔芒抽了一辈子的烟,117岁才最终戒了烟,而且哪怕在当时,她每天也会吸上两支。她每个星期吃1公斤的巧克力,但她直到人生最后一刻,都过得兴致勃勃,身体健康。进入老年以后,她自豪而富有魅力地夸口说:“我身上只有一条皱纹,而且我还坐在它上面。”卡尔芒还是历史上一桩判断失误得最厉害的交易(但这桩交易让人甚感喜悦)的受益人。1965年,她陷入经济困境,同意将公寓租给一名律师,每月收取2500法郎的租金直至去世。当时,卡尔芒已经90岁了,在租房的律师眼里,这似乎是一笔挺不错的交易。实际上,先走一步的反而是那位律师,在签订协议30年之后,他一天也没住过那间公寓,反而付给卡尔芒90多万法郎。
与此同时,年龄最大的男性是日本人木村次郎右卫门,他于2013年去世,享年116岁又54天。他退休前是一名为政府工作的通信人员,过着平静的生活,退休后到京都附近的一座村庄居住了很长时间。木村遵循健康的生活方式,但这同时也是数百万日本人的生活方式。是什么使他活得比我们其他人长寿这么多呢?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家族基因似乎扮演了重要角色。丹尼尔·利伯曼告诉我,活到80岁基本上是遵循健康生活方式的结果,但在那之后,就几乎完全是基因的问题了。或者如纽约城市大学名誉教授伯纳德·斯塔尔(BernardStarr)所说:“确保长寿的最好办法就是选择你的父母。”
截至本书撰写时,地球上有3人年龄确定达到了115岁(2名日本人、1名意大利人),还有3人年满114岁(2名法国人、1名日本人)。
有些人的寿命,比按任何已知标准推测所得都更长。乔·马钱特(JoMart)在《自愈力的真相》(Cure)一书中指出,哥斯达黎加人的个人财富只有美国人的15[22],拥有的医疗条件更差,但寿命却更长。此外,在哥斯达黎加最贫困的尼科亚半岛,哪怕人们的肥胖率和高血压率都要高得多,寿命却最长。当地人还拥有更长的端粒。理论认为,他们得益于更紧密的社会关系和家庭关系。奇怪的是,研究发现,如果他们独自生活或每周没能至少见一次孩子,端粒长度的优势就消失了。这个离奇的事实说明,拥有良好和互相关爱的人际关系,会切切实实地改变你的DNA。反过来说,2010年,美国的一项研究发现,没有这样的关系,你死于任何原因的风险都会增加一倍。
III
1901年11月,在法兰克福的一家精神病院,一位名叫奥古斯特·德特(AugusteDeter)的妇女来到病理学家兼精神病学家阿洛伊斯·阿尔茨海默(AloisAlzheimer,1864—1915)面前,抱怨自己的健忘持续恶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个性逐渐失散,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我弄丢了自己。”她哀伤地解释说。
脾气粗暴但心地善良的巴伐利亚人阿尔茨海默,戴着一副夹鼻眼镜,嘴里叼着一支雪茄。对这位不幸女士不断恶化的病情,他无能为力,这让他感到既困惑又沮丧。对阿尔茨海默来说,这是个悲伤的时刻。与他结婚仅仅七年的妻子卡西莉亚,在这一年的早些时候去世了,留给他三个要抚养的孩子。因此,当德特走进他的生活时,他不得不同时应付自己最深切的哀恸,以及最严重的临床无能。此后的几个星期,这位女士变得越来越困惑和激动,阿尔茨海默的任何治疗都无法带来哪怕最轻微的缓解。
次年,阿尔茨海默搬到了慕尼黑,接受了一份新的职位,但仍然远程关注着德特夫人的病情,1906年,当她最终过世,阿尔茨海默将她的大脑送去解剖。阿尔茨海默发现,这个可怜女人的大脑中充满了大量遭到破坏的细胞。他在一次演讲和一篇论文中报告了这些发现,从此与这种疾病产生了永久性的联系,尽管事实上,是他的一位同事1910年首次将之称为“阿尔茨海默病”的。值得注意的是,阿尔茨海默从德特夫人大脑里提取的组织样本保留下来,经过现代技术做了重新研究,结果发现,她是受了一种不同于其他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基因突变所折磨。看起来,她所患上的病,有可能根本不是[23]阿尔茨海默病,而是另一种名为异染性脑白质营养不良的遗传疾病。阿尔茨海默生前并未完全理解自己发现的重要性。1915年,他死于严重的感冒并发症,年仅51岁。
我们现在知道,阿尔茨海默病始于患者大脑中β-淀粉样蛋白斑块的累积。没人确切知道淀粉样蛋白正常运转时对我们发挥着什么作用,但一般认为,它们可能在形成记忆方面扮演着一定的角色。通常,使用完之后,它们会被冲掉,不再需要。然而,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中,它们并没有完全清除,而是聚集成簇,也即俗称的斑块,妨碍大脑正常运作。
到了疾病的后期,患者还会积累缠结的tau蛋白纤维,称为“tau缠结”。tau蛋白与淀粉样蛋白的关系,以及二者与阿尔茨海默病的关系,至今仍不确定,但关键是,患者会承受不可逆转的记忆稳步丧失。在病情通常的发展过程中,阿尔茨海默病首先摧毁短期记忆,接着转移到所有或大部分其他记忆,导致混乱、脾气暴躁、抑制能力丧失,最终失去所有的身体功能,包括如何呼吸和吞咽。正如一位观察者所说,到最后,“人会从肌肉层面上忘记如何呼气”。可以这么说,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会死两次——第一次是意识上的死亡,第二次是身体上的死亡。
这一点在一个世纪前就已基本为人所知,但除此之外的一切就完全不明朗了。令人困惑的事实是,没有淀粉样蛋白和tau蛋白的积聚,仍有可能患上痴呆症,反过来说,淀粉样蛋白和tau蛋白积聚了也有可能不患痴呆症。一项研究发现,大约30%的老年人[24]有大量的β-淀粉样蛋白积累,但并未表现出认知能力下降的迹象。
斑块和缠结或许不是导致这种疾病的原因,而只是它的“特征”,也即疾病本身留下的碎屑。简单地说,没有人知道淀粉样蛋白和tau蛋白的存在是因为患者制造了太多,还是因为患者未能将之充分清除。由于缺乏共识,研究人员分为两大阵营:一个阵营主要指责β-淀粉样蛋白(被挖苦地叫作“β-淀派”),另一个阵营主要指责tau蛋白(俗称“tau派”)。有一件事我们知道,那就是斑块和缠结的积累非常缓慢,而且早在痴呆症的迹象变得明显之前就开始积聚。因此,很明显,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关键是,尽早赶在积累造成真正损害之前就把它们处理掉。可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可以这么做的技术,甚至无法确凿地诊断出阿尔茨海默病来。唯一能确认病情的办法是在患者死后进行尸检。
这里最大的谜团是,为什么有些人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有些人没有。研究人员发现了若干种与阿尔茨海默病相关的基因,但无一是直接导致生病的根源。单纯地变老,就足以极大地增加你对阿尔茨海默病的易感性,但这一点,对几乎所有糟糕的事情都成立。你接受的教育越多,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概率就越小,拥有不断探索的活跃大脑(与年轻时在课堂上长时间地被动学习相对)几乎肯定可以阻挡阿尔茨海默病的侵袭。在饮食健康、保持适度运动、维持合理体重、完全不抽烟、不过量饮酒的人群里,各类的痴呆症都相当少见。良性的生活并不能完全消除[25]阿尔茨海默病的风险,但能将之减少约60%。
阿尔茨海默病占所有痴呆症病例的60%~70%,据信影响着全球大约5000万人,但阿尔茨海默病只是100多种通常很难区分的痴呆症中的一种。例如,路易体痴呆症(它得名自弗雷德里希·路易医生,他曾在德国与阿洛伊斯·阿尔茨海默共事过)跟阿尔茨海默病就很相似,因为它们都涉及神经蛋白的紊乱。额颞叶痴呆症是大脑额叶和颞叶受损(多由中风引起)导致的。它常带给患者的亲人巨大的悲伤,因为患者通常会失去抑制力、丧失控制冲动的能力,做一些令人感到尴尬的事情——如在公众场合脱衣服、吃陌生人丢弃的食物、从超市偷东西,等等。科尔萨科夫综合征得名自19世纪一位名叫谢尔盖·科尔萨科夫(SergeiKorsakoff)的俄罗斯研究人员,这种痴呆症主要来自慢性酒精中毒。
加到一起,65岁以上的人里会有13死于这样那样的痴呆症。它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代价,但令人困惑的是,各地的研究经费都严重不足。在英国,痴呆症每年让国民健康服务破费[26]260亿英镑,但每年只获得9000万英镑的研究经费,相比之下,心脏病的研究经费是1。6亿英镑,癌症为5亿英镑。
几乎没有什么疾病比阿尔茨海默病更难治疗。它是导致老年人死亡的第三常见病因,仅次于心脏病和癌症,而我们完全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在临床试验中,针对阿尔茨海默病的药物失败率高达99。6%[27],属于整个药理学领域中失败率最高之一。20世纪90年代末,许多研究人员曾暗示即将出现治疗方法,但事实证明,人们想得太乐观了。曾有一种很有希望的治疗方法,在测试时四名参与者染上了脑炎(大脑的炎症),只得撤回。在第二十二章中我们提到过,部分问题在于,阿尔茨海默病的试验只能在实验室老鼠身上进行,而老鼠并不会得阿尔茨海默病,它们必须经过特殊的培育在大脑内长出斑块,而这意味着,老鼠对药物的反应跟人类有所不同。许多制药公司现在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一领域的药物研制。2018年,辉瑞宣布退出阿尔茨海默病和帕金森病的研究,对新英格兰的两家研究机构裁减300个工作岗位。想想看,如果可怜的奥古斯特·德特夫人是今天去看医生,她能得到的治疗也并不比120年前从阿洛伊斯·阿尔茨海默那儿得到的好多少,这真是发人深省啊!
IV
我们所有人,都会走到那一天。每天,全世界有16万人死亡[28]。这意味着每年约有6000万人死亡,大致相当于每年都死掉瑞典、挪威、比利时、奥地利和澳大利亚的人口总和。反过来说,平均而言,全球的死亡率是0。7%,这意味着,在任何一年里,每100人中只有不到1人死亡。和其他种类的动物相比,我们非常擅长生存。
变老是一条通往死亡的确定道路。在西方世界,75%的人死于癌症,90%死于肺炎,90%死于流感,80%死于65岁以上人士会碰到的各种原因。有趣的是,在美国,自1951年以来再没有人死于年老,至少官方记录上再也没有,因为从那一年开始,死亡证明里剔除了“高龄”死因。在英国,“高龄”仍然可用,尽管用得不太多。
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死亡是能想象出的最可怕的事情。2016年,小说家珍妮·迪斯基(JennyDiski)因癌症即将迎接死亡,她为《伦敦书评》写下了一系列动人的散文,论述知道死亡将至的“极度恐惧”:“锋利的爪子撕挖着内部的器官,所有可怕的事情都在刮割我、侵蚀我、停驻在我的体内。”但我们似乎也有某种内置的防御机制。2014年,《临终关怀医学杂志》(JournalofPalliativeMedie)上发表的一项研究显示,50%~60%的绝症患者报告说,他们曾梦见自己即将离世,梦境情绪强烈却又令人甚感宽慰。另一项研究发现了[29]死亡时大脑中化学物质激增的证据,这或许是濒死事件幸存者经常报告的强烈体验产生的原因。
大多数垂死的人[30]在生命的最后一两天都失去了吃喝的欲望,有些人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当咳嗽或吞咽能力消失,他们往往会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俗称“临死的哀鸣”(deathrattle)。这听起来很难受,但对那些经历过的人来说似乎并非如此。然而,死亡时的另一种费力的呼吸,叫作“终末濒死呼吸”[31](ag),很可能真的很痛苦。患者无法呼吸是因为心脏衰竭,终末濒死呼吸兴许只持续几秒,但也可能长达40分钟甚至更久,无论是对患者本人还是对陪伴在病床前的亲人来说,它都令人极其痛苦。有一种神经肌肉阻断剂可以让它停下来,但许多医生都不愿意开处方,因为这种药必然会加速死亡,故此被视为不道德甚至不合法,哪怕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我们对死亡分外敏感,并常常做出最孤注一掷的行为来推迟这不可避免的事情。几乎在所有地方,都习惯对垂死之人进行过度治疗。在美国死于癌症的人里,有18曾在生命的最后两周接受化疗,哪怕此时早已不是化疗的有效期。三项独立的研究表明,如果癌症患者能在生命的最后几周接受[32]的不是化疗而是姑息护理,实际上能多活几天,少受些苦。
就算是预测垂死者的死亡,也并非易事。马萨诸塞大学医学院的史蒂芬·哈奇医生(DrStevenHatch)写道:“一篇综述发现[33],即便是在身患绝症、中位数存活期只有四周的病人当中,医生也只对25%的病例正确地预测了一周之内的存活情况,而对另外25%的病例,医生的预测错了四周以上!”
死亡显现得很快。几乎就在死亡的同时,皮肤表面毛细血管里的血液就枯竭了,使得尸体带有一种与死亡相关的、幽灵般的苍白。“一个人的尸体,一看就像[34]是业已离去的样子,确实也是那样。它了无生气,没了色彩,不再充盈着希腊人称为‘pneuma'的生命灵气。”舍温·努兰在《死亡之书》中这样写道。就算是从未见过尸体的人,也能一眼就认出死亡。
组织恶化几乎立刻就开始了,这就是为什么要赶紧“收获”(毫无疑问,这是医学界最丑陋的字眼)器官以供移植。由于重力的作用,血液汇聚到身体最靠下的部位,让那里的皮肤变成紫色,形成“尸斑”。内部细胞破裂,酶外溢而出,开始名为“自溶”的自我消化过程。有些器官的运转时间较长[35]。肝脏在人死后会继续分解酒精,虽说它完全不需要再这么做了。不同细胞的死亡速度也不一样。脑细胞走得很快,不超过3~4分钟,但肌肉和皮肤细胞或许可以持续几小时——甚至一整天。俗称“尸僵”的著名肌肉僵直,发生在死后30分钟到4小时之间,从面部肌肉开始,顺着身体逐渐向下、向外扩展到四肢。尸僵要持续一天左右。
一具尸体仍然生机勃勃,只不过,它不再是你的生命。它属于你留下的细菌,以及其他蜂拥而至的细菌。细菌吞噬身体,与此同时,肠道细菌产生一系列的气体,包括甲烷、氨、硫化氢和二氧化硫,以及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尸胺和腐胺化合物。腐烂尸体的气味通常在两到三天内就会变得很难闻,如果天气热的话更加刺鼻。接着,慢慢地,气味开始减轻,直到再没有剩余的肉,因此也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产生气味了。当然,如果尸体落入细菌无法生存繁殖的冰川或泥炭沼地,整个过程会受到干扰;如果尸体保存在干燥条件下,则会变成木乃伊化的干尸。顺便提一句,有人说头发和指甲死后还会继续生长,这是个神话,从生理上也不可能。人死了以后,什么也不能再生长了。
对选择土葬的人来说,在密封棺材里腐烂[36]需要很长时间——有人估计,即便是没有做防腐处理的尸体,腐烂也需要用掉5~40年时间。普通的墓地一般只在[37]15年里有人来拜祭,故此,我们大多数人从地球上消失的时间,要远远长于从他人的记忆里消失。100年前,100个人里只有一个[38]选择火化,但今天,34的英国人和40%的美国人都是火化的。如果你选择火化,你的骨灰大概会有两公斤重。
就这样,你走了。但活着的时候一切挺好,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