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林监狱的犯人阅览室里,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正在认真的阅读报纸上的一则新闻,“2011年10月5日,苹果董事长及联合创始人乔布斯去世。”那个男人似乎有些惊讶于各家报刊对这个新闻长篇累犊的关注和报道,在他的印像里,这个品牌的手机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2012年12月22日,犯人生活区的一块黑板报前围了几个犯人,板报右下角划出一个小区域,用彩笔写下一句加粗的话,“玛雅人预言的2012年12月21日世界末日已经过去了!”有犯人在板报前路过,指着那句话对另一个老犯嚷,“我操*你大爷的,昨晚你说是世界末日,骗老子把辛辛苦苦攒那几根宝贝全他妈跟你分着抽了,妈了个逼的,这回世界末日过去了,你给老子吐出来!”
2013年春,秦国曼谷著名的四面佛像前,傅冲双目紧闭,默默不语,似乎在祷告着什么。旁边的Frank一边用手机看着头条新闻,一边自言自语,“新大大上台了,大盘这底也筑得差不多了,哎,ANN,跨年时我就说来秦国,小傅干嘛说不行?他又不是没有假期。”闩安的眉毛皱了起来,“你问我?他跨年都是要去香港的,年年去,也不嫌……腻。”“那你怎么不提反对意见?这不是你的性格啊!”Frank表情生动地质疑着。“算了……说了你也不懂。”闩安莫名感觉有一股火冲到了头顶,有些不耐烦地转身朝外面走去。
阅览室里,负责收发报纸的老犯人一边摆放杂志,一边对那个正在看报的男人说,“大林,听说你又减了半年,恭喜啊,照你现在这表现跟速度,我觉着明年八成儿你就能出去了。”男人笑了笑,“谢谢,借您吉言。”他的眼睛在报纸的新闻标题上停顿着,“2014年9月29日,香港民众走上街头反“占中”,超过140万*人签名支持。”他的目光在报纸上停留了半响,那目光似乎早已穿过那薄薄的纸张,穿越到那个繁华暄嚣的东方之珠的夜空里,星光下。
2015年6月5日,深圳的气温和股市一起向高点不断地冲刺,在Frank的不断提醒下,傅冲卖出了手里所有账户的股票。
八月的那一天,夜里,傅冲拖着有些疲惫的步伐从香港过关回到自己在深圳的小区住所。夜已经很深了,小区门前几棵高大的木棉在微风中轻轻颤栗着叶片,好像在抱怨总有夜归的人吵醒它们的梦。
门前的便利店还没有关,傅冲进去买了一包烟,不知不觉间,那个男人常抽的烟已经成了自己的最爱,倒是那个人本身,这些年应该很少能抽烟了吧。
他随着自己的心思苦笑了一下,接到姐姐信息后的整整一天,这个男人像一道解不开的咒语一样缠着自己,一刻都没有放开。他轻轻撕开香烟盒的包装,抽出一只烟来,却没有立刻点上,而是放在鼻子下面轻轻闻着那浓郁的烟草香。
于是闩安在楼前角落的车子里,便看到了这让他莫名有些心动的一幕。
是的,一晃六七年过去了,自己竟然在面对这个已经如亲人熟悉般的男人时,还是会有蓦然心动的感觉。
他上下打量着他,这个男人已经32岁了,不再是当年风华正茂的青春勃发,可是岁月的打磨似乎总是偏心的,年龄的渐长不仅没有让他有任何变老的迹象,相反,却让那张原本过于传统和正式的脸渐渐淡化,滋生出和这个环境相辅相成的一派时尚与英挺。常年坚持运动的身材依旧健硕如初,充满了轻熟男荷尔蒙爆棚的男人味道,闩安知道那修身的衬衫西裤下包裹着让很多圈内人垂涎的肉体,想到这儿,他忍不住下意识轻轻咽了咽口水,继而却有些羞恼地将头俯在了方向盘上。
“叭……”清脆的喇叭声在几近午夜的时候听起来越发的刺耳,傅冲转头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了一眼,停下了脚步,那是闩安的车。
“怎么不上楼?傅冲走到闩安的车门边,来了很久啦?”
“嗯,不想上去,你又不在。”闩安闻到傅冲身上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和自己身上的味道既相似又不尽相同。“妈咪今天又打电话给我,催我抓紧去加拿大的事儿……”
“喔……傅冲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身前的木棉树上。
“把烟给我吸一口,一提这事就烦得慌。”闩安朝傅冲伸出手,盯着他抽了一大半的烟。
傅冲愣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从烟盒里抻出一根递给他,“换只新的吧,这只都没什么味儿了。”
闩安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有几秒钟的时间,他没有接他手里的烟,而是扭动了钥匙,把车发动了起来,“可是我就得意人家抽过那个味儿!行了,你过关忙了一天也累了,我走了……”
车子箭一样从傅冲身前冲了出去,带出一股强劲的风,差点将他手中的烟震掉在地上。那凶猛的车速就像他的主人一样,带着一股看似突然却暗藏许久的怒气。
傅冲知道闩安这怒气是从何而来的,他苦笑着将烟放回到烟盒里。
其实,闩安是抽不惯这么烈的烟的。
得不到傅冲这边准确的答复,闩安架不住这一个多月里老妈的三轰四炸,只好在九月初又亲自飞去加拿大,用甜言蜜语的攻势去安抚老妈急切的心情。这几年里,这已经是闩安第三次向傅冲提到想移民加拿大的问题,当然,他是想他们两个人一起过去。也许到了那边,隔着偌大的一个太平洋,他对过去的某些东西,淡忘了呢,释怀了呢……距离和时间的组合也许会发挥作用呢!也许会的。
在飞往温哥华的飞机上,闩安的思绪始终沉浸在一个近似于真空状态的臆想里。他想到了很多,多到这个漫长的旅途好像根本不够用来回忆。从当年在招商会上与傅冲的初识,自己莫名其妙便喜欢上这个大男生起,到忽然间,像老天爷送给自己的礼物一样,傅冲辞职来到深圳,和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曾有那么短短的一瞬,他在心中窃喜这个男生是不是因为自己才做出了这个人生中重大的决定。当然,现在的他早已经知道,不是的。
傅冲的心里装着一个男人,装着一个真正影响了他做出命运改变的人,尽管那个男人已经身陷囹圉。闩安知道自己当年对林原与傅冲之间关系的猜测是正确的,只是他在与傅冲的交谈中知道林原是有家室的人,对于思想素来西化的闩安来说这个状态下的傅冲其实就是可以追求的。只不过遥远的距离和傅冲对他示好的推搪让他沮丧,这个时候他几乎已经做出了放弃的决定,毕竟在深圳和香港,他还有大把不错的选择。
然而命运有时总是会偷偷捉弄一个人,那个男生忽然像老天用来考验自己的一道美味般从天而降,带给了闩安失而复得般的狂喜。或许正是这样一种微妙的感觉改变了他的心态,才让他有时会懊恼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一个从前最看不起的痴情呆汉,在七年间傅冲和自己始终走在一条不远不近却又摸不到灵魂的路上……自己竟然莫名地忘记了从前的原则,不仅没有放弃,反而愈发难舍。
“先生请问你想喝点什么?空中小姐甜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冥想,让他从放空的状态中猛地清醒过来。“咖啡,谢谢。”飞机已经开始下降,闩安不打算继续去回忆他与傅冲的那个七年,好像苦涩的咖啡让他忽然间想通了一个道理,在这次安抚母亲之后,他要在回国时认真与傅冲交谈一次,不管谁的心里有什么样的结,藏着什么样的事,都要把它解开、说破。即便要面对痛苦,也要勇敢地面对它,自己,要做回从前那个洒脱的闩安!
傅冲每天下班的路线非常固定,车开到小区楼下后就停在租给自己的车位上。下车后他基本都要去便利店买上一包烟,点上一支后再上楼回家。上个月闩安没去加拿大时,偶尔会留在这里过夜,早上两个人在楼下胡乱吃点东西后便分别开车上班。
这几天傅冲总觉得心里面有些怪怪的。他在一家投融资公司上班,加班早已经成了常态,回到家里一般都在九点钟左右,天已经黑了。不知道是不是第六感在做怪,最近他总感觉似乎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可是当那感觉上来时,左右巡视,又发现四周并没有半个人影。
他正当壮年,身强体健,更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何况深圳晚上九点钟还正是人来人往之际,按说没什么好紧张的。但是那种怪怪的感觉却像是上了弦的闹钟,每天把车开到小区车位时就会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里。
周五Frank的男友平治从香港过来,两个人找他准备去酒吧喝上几杯。傅冲心里有事,找个借口推了他们,气得平治骂他,闩安不在你还这么清心寡欲,是不是要打个越洋电话告诉ANN你在为他守身如玉啊。傅冲不理他们,按着平时收工的时间开车回了家。他心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车停在自己的车位,而是将车停在了小区另一个门的外面,自己悄悄从那个门步行进了小区。
他悄悄守在离自已住处有些距离的阴影处,静静地吸着烟。
时间比自己往日到家时过去了大概半个钟头,傅冲忽然看见那几棵木棉树后走出一个人影。那是个身材很高的男人,人很瘦,就显得似乎有些隐隐地驼背,他往自己的车位处望了一小会儿,慢慢朝便利店面走去。路灯离店面有些远,昏黄的光照在那人的头顶,似乎能看出发丝中已有片片的斑白。他身上穿着普通的棉布衬衫和休闲长裤,被夜风一吹,裤腿荡了荡,越发显得人削瘦而单薄。
傅冲见那人进了便利店,便匆匆走了过来,站在便利店的门口。那个男人背对着自己正在买烟,店里灯光很亮,傅冲看见那个男人一只手在自己的左腹部轻轻按着,似乎很不舒服,老板从架子上拿了香烟下来,竟然和自己天天买的一样。男人撕开烟盒,从裤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一只烟,慢慢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