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与赵是战国后期分庭抗礼的两大强国,两国关系交恶。嬴异人在赵国的处境很是艰难,吃穿用度不足,穷困潦倒,郁郁寡欢。秦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异人排行居中,非嫡非长,并不受器重,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这个倒霉的嬴异人,“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母国不管,敌国怠慢。可就是这样一位落魄王孙,吕不韦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发出那句著名的感叹:“此奇货可居也!”
在吕不韦眼中,嬴异人如同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而且不是普通商品,是潜藏着巨大利润的“奇货”。眼光毒辣的吕老板,从落难公子身上发现巨大的“商机”——此人秦国王孙的身份是一张“入场券”,代表着将来可以一争王位的资格。
吕不韦前往异人住处,但见门庭冷落,家徒四壁,开口第一句话便说:“公子家的门庭如此窄小,我能够光大公子的门庭。”
异人懒散不羁,正在自酙自酌,对来客正眼都不瞧一眼,冷笑一声,反唇相讥:“足下还是先光大自家门庭,再来光大我家的吧。”
吕不韦笑着说:“公子有所不知,我家的门庭,可得等公子的门庭阔大了,才能随之阔大啊!”(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史记·吕不韦列传》)
这段打哑谜似的言语交锋,话中有话,意味深长。异人这才放下酒杯,仔细打量这位不速之客,发现来者绝非凡俗,急忙整肃衣冠,起身相迎。
吕不韦与嬴异人结为同盟,并且将他那一套做生意的法则,活灵活现地运用在政治活动上。
做生意的法则之一:要舍得下本,有投入才能有收益。
吕不韦两头下本,一头是嬴异人。吕不韦慷慨资助他的生活,承包他的日常生活用度,还将舞女赵姬送到嬴异人身边,赵姬诞下一子,便是嬴政——将来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另一头是秦国王室。吕不韦购置各种奇珍异宝,前往秦国,将珍宝赠予太子安国君之妻华阳夫人,以及她的姐姐、弟弟阳泉君等人,这些人都是秦国的当权派。吕不韦散尽家财,为异人积极运作关系,扩展人脉。
做生意的法则之二:再好的“奇货”也需要包装和营销。
吕不韦特地嘱咐异人,给你的那些金银别都挥霍了,要拨出一部分用来结交邯郸的高朋宾客,多花钱,多请客,将嬴异人的好名声传出去,最好传出邯郸,传回咸阳。与此同时,吕不韦在咸阳积极营造舆论,四处传播“异人贤明睿智,结交诸侯宾客遍天下”,为异人在秦国朝堂、王室之中打造良好的形象。
秦昭襄王五十年(前257年),秦国大军攻打赵国都城邯郸。秦人既然打上门来,那就休怪赵人不客气,赵国方面决定杀掉异人。危难之际,吕不韦贿赂城门守卫六百斤黄金,成功帮助异人逃出邯郸,平安回到秦国。
回到咸阳,嬴异人夺嫡争位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吕不韦以重金贿赂华阳夫人的姐姐,请她当说客,在华阳夫人耳边敲边鼓。吕不韦抓住华阳夫人“膝下无子”的命门,面授机宜,教给华阳夫人姐姐一套说辞。
“妹妹,我听人说,那些以美貌侍奉男子的女人,当她们的美貌随着岁月消逝,男人的宠爱也会随之消失。如今,夫人侍奉太子安国君,十分得宠,但是你没有子嗣,将来芳华不再,可怎么办呀?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在安国君二十多个儿子当中,挑选一位孝顺贤能的公子,收养他做你的嫡子,册立为继承人。”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的观点,以及“膝下无子”的隐忧,都说到华阳夫人的痛处。她说:“安国君子嗣众多,选谁合适呢?”
“公子异人呀!我听说,异人贤德聪慧,在赵国为质的时候广泛结交诸侯宾客,声名在外。提拔他为嫡嗣,夫人的难题迎刃而解,必将终身尊荣。其实,这些年我送给夫人的奇珍异宝,都是异人的一片心意。夫人您就是异人的天,异人在赵国的时候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史记·吕不韦列传》)
华阳夫人面露喜色:“看来,我真得见见这个异人了。”
当异人一身楚人服饰出现在华阳夫人面前时,华阳夫人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她本是楚国人,远嫁秦国多年,此刻见到楚服倍感亲切。这自然是吕不韦给异人出的绝妙主意,虽然略显刻意做作,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华阳夫人还是颇为感动。
异人扑通一声跪下,唤了一声“母亲”。
华阳夫人喜不自胜,笑着说:“我是楚人,从今往后,我儿就叫子楚吧。”
她将异人改名为“子楚”,意思是“楚国人的儿子”。嬴异人从此有了再生之母,成为嬴子楚。当吕不韦、嬴子楚攻克华阳夫人这座“堡垒”后,距离成功便只有一步之遥。
华阳夫人在安国君面前大哭一场,说:“臣妾这辈子,既有大幸,又有大不幸。大幸是得到太子宠爱,大不幸是未能生育、膝下无子。这大概是我的命吧,直到我遇到子楚。如今臣妾既然有了儿子,想要立子楚为嫡嗣,好让臣妾晚年有个托付依靠,太子能答应吗?”
一来安国君对华阳夫人言听计从,二来吕不韦为嬴子楚营造的好名声开始奏效,安国君也对这个儿子颇有好感,于是立其为嫡嗣,即秦太子嫡子,子楚就此成为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
话分两头,嬴子楚的儿子嬴政还在邯郸城中,备受煎熬地度过昏暗无光的童年。
秦昭襄王四十八年(前259年),嬴政出生于赵国邯郸。嬴子楚逃离赵国那一年,嬴政才两岁。慌乱危急之中,吕不韦虽然成功帮助嬴子楚逃出邯郸,但没能够将赵姬、嬴政一同带回秦国,母子二人被困在虎穴龙潭之中。
嬴子楚作为秦国质子,擅自逃离赵国,赵国方面曾经想要杀掉他的妻儿。所幸赵姬母家在邯郸也算是当地豪族,将母子二人藏匿起来,避过风头,才得以存活。(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史记·吕不韦列传》)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秦、赵两国之间剑拔弩张,关系趋于恶化。可以想见,作为滞留在赵国的秦国王孙,嬴政和他父亲当年的处境一样,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他在赵国的童年岁月,用三个关键词足以概括。
一、“屈辱的噩梦”。
秦、赵两国交恶,留困在赵国的人质随时可能被撕票。嬴政的童年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东躲西藏,饱尝被欺侮的滋味,生活在屈辱与恐惧之中,时时有性命之忧。悲惨的童年为嬴政内心灌注了深深的不安全感。
二、“身份的错位”。
他在邯郸出生、成长,母亲是赵国人,这是嬴政与赵国的特殊渊源。然而,困顿的遭遇一直在提醒他:你是秦国王孙。嬴政打从记事起,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外国人”“异乡人”的处境,以及“赵国之仇敌”的身份。周围全是敌人,在赵国毫无归属感,又多年不得归秦,真正的祖国遥远而陌生,嬴政像一头流浪无依的孤狼,渐渐养成疏离、冷漠的性情。
三、“仇恨的滋养”。
被仇视,被迫害,年纪尚幼就清晰地感受到外界的敌意与嫌恶,心灵被仇恨所滋养。少年嬴政小小的身躯背负着深重的国仇家恨,一方面磨炼了他坚韧不拔的意志、刚强不屈的品格;另一方面,当这位千古一帝长大成人之后,他展现在世人面前的那种残酷、暴戾、凶狠的性情,是否也和早年间的苦难经历息息相关呢?
少年嬴政焦急地等待着离开邯郸、回到秦国的日子早点儿到来。
话说嬴政的曾祖父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多年,可谓一代雄主,此后继位的却是两位短命的秦王。秦昭襄王五十六年(前251年),老秦王薨逝,五十三岁的太子安国君继位,是为秦孝文王,华阳夫人成为华阳太后,嬴子楚成为太子。这一时期,赵国方面大约是考虑到嬴子楚已经正式被立为秦太子,便将赵姬、嬴政母子送回秦国,此时嬴政九岁左右。
秦孝文王为先王服丧一年之后才正式即位,却在即位三天之后死亡,死因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