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死了?”
“公子韩非饮下毒药,在狱中身亡。”
“寡人正打算释放韩公子,怎么就死了呢?如此经世之才,英年早逝,寡人后悔、痛惜啊!”
值得玩味的是,嬴政既没有下令调查韩非的死因,也没有追究李斯先斩后奏的责任。
秦王政十四年(前233年),李斯下药毒杀韩非。然而,韩非真是死在李斯的手上吗?
千百年来,一直存在一种观点,认为李斯出于对韩非的嫉妒,以谗言构陷,并毒杀同窗。例如东汉思想家王充说:“李斯妒同才,幽杀韩非于秦。”(《论衡·祸虚》)李斯出于个人私利,担心韩非被重用而凌驾于自己之上,害怕韩非影响他在秦国的仕途,这样的心态的确可能存在,但这恐怕只是韩非之死的表面原因。
史学家钱穆先生指出:“史所称李斯谮杀(韩)非者,然此自政论之不合,(李)斯之为秦谋者如此,未见其即为谮。”(《先秦诸子系年·韩非李斯考》)
谮,是诬陷、中伤的意思。李斯的所作所为是为秦国的利益谋划,未必一定就是“谮杀”,韩李二人“政论不合”才是事情的关键。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如果仅仅将韩非之死归咎于李斯的嫉贤妒能,那么就忽视了这背后秦国与韩国之间复杂残酷的斗争。只要将韩非之死放到当时广阔的时代背景当中考察,就会发现这绝不是韩、李二人的私人恩怨这么简单。
究竟谁杀死了韩非?要完整全面地回答这个问题,三个关键人物一个也跑不掉。
第一位,正是韩非本人。
韩非“为韩而不为秦”,孤身来到咸阳,身上背负着救亡图存的使命,这也是他必有一死的宿命。当韩非对秦国的统一大业构成阻碍,就注定了他不得善终的悲剧结局。其实,秦国到底是先灭韩还是先灭赵,只不过是先后顺序而已,并不影响统一的大趋势。韩非的所有努力,只是竭尽全力地“存韩”,让韩国留存得更久一点儿。在祖国生死存亡之际,他临危受命,慷慨赴死,试图以微弱的一己之力,与强大的秦国相抗衡,与天下归一的历史趋势相抗衡。面对历史前进的洪流,非要逆流而上,如同精卫填海,无怨无悔做着终究徒劳的努力,韩非身上具有某种慷慨壮丽的悲剧性。
第二位,还是李斯。
昔日同窗,如今各为其主,针锋相对。一个要“先取韩”,一个要“谋存韩”,政见不同,路线不一。二人根本的冲突是秦与韩的国家利益冲突,是维护与阻挠统一大业的冲突,他们被卷入大秦统一六国的纷争之中,注定势不两立,你死我活。
毋庸讳言,李斯是杀死韩非的直接凶手。这是李斯人生中的一大污点,是后人指责、批判他的一大罪状。要深入理解李斯的选择,还要回到他的“老鼠哲学”。
既然出身低微,就要不断地向上爬,成为人上人,受人仰慕,尽享荣华。这是人生最高的价值,一切行动都围绕着这一目标,以利益最大化作为第一考量。这是一种极端功利主义、实用主义的人生观,眼里只有个人的利益得失,重利而轻义,忽视伦理道德。只讲求结果,只看重利益,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就算是杀人也在所不惜。
李斯内心深处阴暗、狠辣的一面,在韩非事件中逐渐显露出来。而阴暗、狠辣的背后,更深层的东西是恐惧,是一个来自社会底层、紧紧抓着通天的阶梯、拼尽全力往上爬的人,对于一松手就掉回万丈深渊的恐惧。他不敢松手,他认为他没有退路。
第三位,别忘了还有嬴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嬴政才是杀死韩非的幕后真凶。
首先,要理性看待嬴政的爱才。嬴政爱惜韩非才华不假,但他爱的是能够效忠大秦的才华,当这经世之才不能够为其所用,便毫无意义,甚至还是威胁、是祸患,必须除之而后快。
其次,嬴政对李斯毒杀韩非的态度值得注意。没有史料证据表明,李斯投毒是受嬴政指示,只能姑且认为,李斯的确是“先斩后奏”。但是,李斯必然算准了,嬴政并不反对他除掉韩非。否则,以嬴政一向的强势,以李斯对嬴政的唯唯诺诺、言听计从,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违逆秦王意志擅自毒害韩非。
如果没有嬴政某种程度的默许,没有君臣二人之间不言自明的默契,李斯怎敢如此胆大妄为?不分青红皂白,将杀害韩非的责任全部算在李斯一人头上,显然有失公允。李斯只是一把杀人的刀,执刀人隐身在幕后。
后来的事实也可以佐证上述观点。韩非死后,嬴政感慨两句,敷衍地表达一番悔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既不去深究韩非的死因,也不见对李斯有任何责罚,嬴政真正的态度不言自明: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他。在秦王的心中,有远比韩非的生死更为重要的事情。在国家利益、统一大业面前,杀掉一个韩非,铁石心肠的嬴政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嬴政、李斯,包括姚贾在内,秦国君臣联手杀死了韩非。
韩非死了,但他的思想却生生不息。
李斯与韩非,这对命中注定的宿敌,都是法家学说的代表人物。韩非“形而上”,在思想观念的王国里,构建起巍峨宏大的理论体系。李斯“形而下”,在现实世界中,在剧变的大时代里,以秦国作为试验田,将法家思想照进现实。
韩非被视为战国时期最后一位大思想家,他用生命为祖国献祭,也为即将结束的战国时代献祭。
丧钟已经敲响,丧钟为谁而鸣?为东方六国,为那个行将就木的旧时代。
“逆袭”启示录:读透人心方能克敌制胜
李斯与韩非,围绕“存韩”问题,展开几个来回的攻防战,激辩合纵还是连横、先灭韩还是先灭赵,精彩纷呈。智慧的对决,比起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毫不逊色。
精彩,但也异常残酷。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是不可调和的零和博弈,失败者注定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最终,李斯赢了。李斯得胜的关键,在于他深谙人心。
在这场斗争中,他依然面临诸多开局不利的因素,譬如嬴政对韩非的欣赏,譬如韩非的学识与文采,对手不可谓不强大。
面对强大的对手,想要逆转败局,就要抓住对手的软肋。
李斯读透了韩非的心思,狠狠攻其要害。他死死抓住韩非的“七寸”,敏锐地揭穿韩非天花乱坠的雄辩之词背后真正的动机——一切都是为了保存韩国,甚至削弱秦国。当这一点被揭穿,韩非再也无力回天。
李斯读透了韩王的心思,韩王有杀李斯之心,危难之际,他唤醒韩王安内心对于强秦的恐惧,成功逃过一劫。
李斯更读透了嬴政的心思,他知道嬴政最在意的是什么,他为秦王提供的所有战略选择,都始终坚定地为促进统一大业服务。
人心啊,坚强与脆弱,贪婪与欲望,勇敢与畏葸……最复杂的是人心,最幽微的是人心。读懂人心,参透人心,善加利用,则杀敌于无形。
以更宏大的视角来看,韩非站在韩国一国的立场上,李斯站在天下的立场上,站在历史大趋势这一边。面对历史的滚滚洪流,李斯顺流而上,韩非逆流而行,谁胜谁败,结局早已注定。
不可否认的是,李斯杀韩非这件事,令他背负千古骂名,在道德上饱受谴责。无须为他粉饰开脱,在义与利之间,李斯趋利而忘义。这时候,他不是有德的圣人,他是刽子手,是功利主义者,是杀伐决断的权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