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嬴政最大的忌讳,他不愿意听到“死”这个字,一听到就要发怒,发怒就要杀人。随行的官员没有人敢提一个“死”字,更没有人胆敢擅自谈论皇帝的病情。(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史记·秦始皇本纪》)
嬴政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不得不有所行动,他命令上卿蒙毅前往各处祭祀山川之神,为自己祈福,向神明祈求延续他的生命。
蒙毅领命而去,巡游的车队离开平原津,继续往西走,来到巨鹿郡的沙丘平台(今河北邢台市广宗县境内)。黄河上游的泥沙在这里堆积,河床干涸,留下堆积的沙土,所以名为“沙丘”。此处有一座战国时期赵国国王修建的行宫(帝王出行临时居住的宫室),是驻扎休整的好地方。
秦始皇的车队在沙丘停下,历史的车轮也在这里停下。
秦始皇驾崩,李斯秘不发丧
死神的脚步在逼近,嬴政能感觉到。
无人敢言“死”,不代表死神的脚步会停歇。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嬴政本人最清楚,他能听见身体在大声呼救,巨大的病痛折磨着他,信号很清晰,他已经病入膏肓,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衰败、耗竭。
嬴政感觉到,他精神意志与肉身似乎分离开来,他的灵魂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可遏止地衰败下去,毫无办法。这位不可一世、无所不能的帝王,在这场与死神的斗争中败下阵来,不得不承认自己大限将至、时日无多。
病榻之前,嬴政传召李斯和赵高。他抬起手,指着赵高:“你……替朕拟一份诏书。”
“陛下想要传诏于何人?”赵高轻声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着帝国未来的命运,李斯和赵高都屏住呼吸,时间在那一刹那静止,显得如此漫长。
“扶苏。”嬴政几乎是用气息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虽然微弱,但十分清晰,“传朕的诏令,边防军务交由蒙恬全权负责,公子扶苏即刻启程,速回咸阳,主持朕的丧葬诸事。”(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史记·李斯列传》)
嬴政一直没有册立太子,继承人始终悬而未决。依照惯例,国君的葬礼由太子、储君主持,指定扶苏主持葬礼,可以理解为指定他作为继承人。
最大的悬念尘埃落定。一边是成熟稳重、颇得人望,但是政治观念与嬴政存在差异的扶苏;另一边是日渐受父皇宠爱,但终究年少、看不出什么大才干的胡亥。二人之间,为国家考量,嬴政最终还是选择扶苏。
嬴政意识到他很可能死在巡游路上,撑不到回咸阳的那一天,所以尽早交代后事。如果他真的死在途中,遗体也必定要回到咸阳。他要求扶苏即刻从上郡启程,回咸阳与他的灵柩会合,主持国丧。
这大概是嬴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谈及自己的死亡。赵高扑通一声在嬴政榻边跪下,哭嚷道:“陛下洪福齐天,万寿无疆,怎会……”
嬴政嘴角挤出一丝冷笑:“什么万寿无疆!什么蓬莱仙山!什么灵丹妙药!全都是骗人的鬼话,朕听得够多了!朕这一生,是斗争的一生,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朕喜欢争斗,唯有争斗才能分出高下、决出胜负。朕一辈子从来没有败过,可最后……最后还是败给了病、败给了死……”
赵高惶惶然磕头不止,不敢再多言,跪在御榻之前,摊开帛书,奋笔疾书,很快拟好诏书。
嬴政看过之后,点点头,说:“御玺……”
皇帝的御玺由赵高负责保管,他取出御玺,在帛书上盖印,诏书这就拟好了。这份至关重要的文书交给赵高代为保管,由他安排使者发往上郡。
这些年来,对于死亡的恐惧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笼,将嬴政困住。如今,死亡迫近,嬴政承认自己终有一死的事实,诚实地面对死神,他忽然在某一瞬间感受到自由,牢笼消失了,这辈子少有的坦然和平静降临。
“赵高,去把诏书收好……”
赵高在嬴政身边服侍多年,迅速会意,捧着诏书退出去,屋内只有嬴政和李斯二人。
“丞相……”
“臣在。”李斯此时的心情如潮水汹涌,久久不能平静。
“丞相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陛下登基为秦王那一年,臣孤身一人来到咸阳。如此算来,臣有幸侍奉陛下,整整三十七年了。”
“还记得三十七年前,你我初次相识、长谈的情形吗?”
“怎能不记得?当时,陛下少年风华,臣三十有余,正当壮年,一腔热血,与陛下高谈阔论,纵论万世之一时,如今想起来就像是昨天的事情……”
“转眼已经三十七年了,白驹过隙呀,快瞧瞧,丞相都老成什么样啦!”
“臣老迈衰颓,早已半只脚踏进棺材,大概命不久矣!”
“你还不能死,朕不准你死。三十七年来,丞相替朕办了许多大事,尽忠职守,功成不居,这些朕都知道。如今,朕还有最后一件大事,要交给你去办。”
李斯强忍心中悲怆,哽咽道:“臣一定鞠躬尽瘁,尽心竭力!”
“替朕,好好辅佐扶苏。”
李斯跪地叩首,郑重回答:“臣谨受命!”
嬴政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李斯,你近前来。”
李斯往前凑近,跪在床榻边。在他的印象中,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哪怕面对的是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李斯依然不敢直视秦始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