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事,李斯决定,巡游车队返程路线不变。
一切安排妥当,事不宜迟,赶快出发。这支臭不可闻的车队,并没有着急赶回咸阳。李斯考虑到,这样浩浩****的车驾,不论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没有任何隐蔽的可能。为了不让外界瞧出什么异样,车队遵照此前定下的路线继续巡游,一路北上来到九原郡(今内蒙古包头),然后才加快速度,返程回咸阳。
先帝驾崩,新皇未立,突然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最容易滋生祸乱。面对极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李斯作为过渡时期的掌舵人,如同在钢索上行走。他考虑得如此周密妥帖,事无巨细,煞费苦心,体现出一名政治家应对危机的果决与老到。
然而,情势瞬息万变,并没有按照李斯预设的轨道发展。此时此刻,帝国的命运,历史的走向,都系于这支缓缓前行的车队。车队之中,有人心怀不轨,蠢蠢欲动,想要操控历史车轮前行的方向,想要让它偏离嬴政、李斯所主导的路线。
轮到赵高粉墨登场。
赵高的阴谋,李斯的抉择
赵高何许人也?关于他的出身背景,迷雾重重。
据记载,赵高的祖先是赵国王室,但他们家是赵国宗室较为疏远的一支。赵高的父亲因为什么来到秦国,入秦后做了些什么,已无从知晓。人们只知道,他的母亲因为触犯法律,受过刑罚,刑满释放后留在“隐宫”。
隐宫是朝廷用来安置刑满释放人员的作坊,犯人出狱后可以在里面劳作。赵高的母亲刑满后留在隐宫做苦力,赵高和他的几个兄弟全都在隐宫出生、长大。(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史记·蒙恬列传》)
赵高虽然祖上与赵国王室沾亲带故,但到他这一辈,沦落异国,地位卑贱,作为苟活于隐宫的囚犯之子,境遇恐怕连庶民都不如。
赵高从小混迹于隐宫这样鱼龙混杂的环境里,从社会底层拼杀出一条发迹之路。秦国最重视司法刑律,赵高勤奋好学,精通律法,成为一名刀笔吏。精明强干的他,很快受到嬴政赏识,被调到宫廷内任职,来到皇帝身边。
赵高出任中车府令,负责管理皇宫的车马,安排皇帝出行事宜。中车府令虽然只是九卿中太仆的属官,官位职级不高,但近水楼台,与皇帝十分亲近,只有深受秦始皇信任的人才能担当这一职位。
还有一件事,可以看出嬴政对赵高的倚重。赵高虽然精通律法,却知法犯法,曾经被捕入狱。具体所犯何事,又是一个记载缺失、无处查证的谜团。可以确定的一点,他所犯下的罪行可不小,属于该当杀头的级别。此案交由大臣蒙毅审理,蒙毅不敢枉法,判处赵高死刑。命在顷刻之际,嬴政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赵高是个难得的全才,像他这样精通吏治、法律、驾御、书法等多项技能的人并不多见,始皇帝爱惜他的才干,赦免他的死罪,职位不变,仍然出任中车府令。后来,嬴政还安排赵高担任公子胡亥的老师,负责教导胡亥法律知识,时间一长,师生二人建立起深厚密切的关系。
关于赵高,还有一个关键点存在疑问,那就是,赵高到底是不是太监?这一问题尚有争议。站在秦始皇身边那个卑微又狡诈的阉人形象,已经成为不少人对于赵高的既定印象,但这很有可能是对史书记载的误解。史书中的确记载了赵高是“宦者”“宦人”,但在秦汉时期,“宦者”一般指在宫廷内任职的人,例如皇帝身边的亲近内侍,并不一定指太监。此外,《史记》中记载,赵高有一个女婿,他将女儿嫁给咸阳令阎乐,阎乐后来还参与了赵高发动的宫廷政变,这也是一个赵高很可能不是太监的佐证。
无论如何,赵高这个地位不高、此前一直不太受关注的小人物,却在秦始皇驾崩之后,掀起滔天巨浪。
先帝驾崩,新君未立,正是兴风作浪的最好时机。嬴政死后,赵高的心一直不能平静,他看到了巨大的机会,一辈子只此一次的机会。
赵高的野心伴随着危机感,他在心里盘算:如果一切依照嬴政生前的安排,由公子扶苏继位,扶苏与蒙恬亲近,到时候势必重用蒙氏兄弟。而他作为公子胡亥的老师,向来与扶苏没有什么交往,此前更是因为蒙毅依法惩办他这件事与蒙氏一族结下梁子。扶苏上位,他赵高捞不到什么好处不说,很可能连眼前的荣华富贵都保不住。
赵高惊喜地发现,眼前的局面对他而言,天时、地利、人和兼具,“简直天助我也!”
秦始皇突然驾崩,这是“天时”。
因为事发突然,李斯选择秘不发丧,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个绝密消息,赵高作为嬴政近侍,正是其中一位。利用信息不对称,大有文章可做。更重要的是,皇帝的御玺,以及赐予扶苏的遗诏,这两件关键之物全都在赵高手上。遗诏是嬴政口授,由赵高亲笔所写,只有李斯和他亲眼见过遗诏长什么样、写了些什么,这为赵高尝试篡改遗诏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
秦始皇驾崩于巡游途中,这是“地利”。
一则,皇帝死在路上,回到咸阳尚需时日,为赵高发动政变留出了充裕的时间。再则,比起戒备森严的皇宫,在长途跋涉的巡游车队里干点儿什么坏事,可要容易得多。
胡亥的在场,蒙毅的缺席,这是“人和”。
先说胡亥。胡亥是此次巡游唯一一位随行的皇子,扶苏不在场,这为册立胡亥提供了大好条件。而且,胡亥对赵高言听计从,易于操控。
再说蒙毅。蒙毅贵为上卿,深受始皇帝信任,原本一直陪同巡游,不离嬴政身侧。偏偏在不久前,蒙毅离开车队,奉命前去各地祭祀山川,为身染重病的皇帝祈福。赵高与蒙毅有旧怨,蒙毅不在,少了最为强大的一个对手。否则,如果需要同时面对蒙毅和李斯,赵高以一打二,胜算渺茫得多。
总结来说,嬴政突然驾崩,继承人远在千里之外,完成政权交接尚且需要一段时间,仇人蒙毅外出,御玺、遗诏全在赵高手上,而知道嬴政驾崩的只有寥寥数人……他手头上的筹码实在太多了。
辒辌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华北大地上,缓慢而颠簸。此时此刻,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赵高处心积虑,要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根据嬴政的遗旨,那份命令扶苏回咸阳治丧的遗诏,应当由赵高交给使者,发往扶苏所在的上郡。赵高将遗诏扣留下来,前去与公子胡亥密谈。胡亥是他要攻克的第一关,通过这些年的交往,他极为了解胡亥的性情,对于如何说服胡亥,他胸有成竹。
赵高对胡亥说:“公子已经大难临头啦!始皇帝驾崩,没有颁布诏书封立诸公子为王,唯独赐一道遗诏给长子扶苏。长子一来,即位称帝,殿下及诸公子既没有尺寸封地,也没有王侯爵位,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不对!”赵高见傻小子不开窍,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如今,天下之权柄,国家之存亡,全系于公子、左丞相李斯以及臣赵高三人身上,希望公子能有所图!”
“有所图?图什么?”
“改遗诏、废扶苏,图谋大位!”
胡亥瞪大了眼,一时怔住了,不知说什么好。
“统治他人还是受制于人,作为君主驾驭群臣还是作为臣子向他人俯首称臣,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如何选择,只在公子一念之间。”
胡亥沉思良久,说:“废黜兄长,改立幼弟,这是不义;不尊奉父皇遗诏,反而畏惧担忧个人的存亡,这是不孝;才能浅薄,勉强依靠别人的帮助才能成事,这是无能。不义、不孝、无能,此三者皆大逆不道,天下人必定不服,到时候,不仅我自己身受灾殃,国家社稷恐怕也有断绝之忧。”
看来,胡亥年纪虽轻,并不算太糊涂,还是懂得一些事理的。赵高也不着急,他知道胡亥耳根子软,意志并不坚定。
“公子所理解的不义和不孝,实在太过偏狭。如果公子还当臣是老师,请听臣谈一谈什么是真正的‘义’和‘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