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作为三人代表,近前奏报:“如今,关东群盗并起,王师发兵诛击,虽然剿灭不少贼寇,怎奈贼寇实在太多,叛乱始终未能完全平息。盗贼猖獗,究其根源,是由于戍边、漕运等事征发大量民丁,加之赋税繁重,百姓的日子愈发困苦。臣等恳请陛下,停止修建阿房宫,减省各地戍边、漕运等徭役,令民众得以休养生息。”(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戍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史记·秦始皇本纪》)
“说完了。”
“轮到朕说了。先帝崛起于诸侯之间,兼并天下,四方安定之后,先帝下令兴建宫室殿宇,彰显大秦之盛威、君王之得意。先帝如何创下这不朽功业,诸君都上了年岁,必定都亲眼所见。可现如今呢?朕即位不满两年,群盗并起,诸君不能灭贼平叛,竟然妄图停建阿房宫,终止先帝留下的这件大事。诸君所为,其一无以报效先帝,其二不能为朕尽忠,在其位不能谋其政,朕只问一句,诸君还有什么脸面居于丞相、将军之位?”
这样严厉的斥责出自胡亥之口并不常见,这回是真给逼急了。李斯在皇权面前,向来是个唯命是听的好臣子,不敢为自己辩解半句,更不敢顶嘴,赶忙和冯去疾、冯劫一起悻悻地离开。
李斯等人离开,只剩下胡亥和赵高,小皇帝积蓄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朕处理政务的时候,李斯不来;朕得闲无事的时候,他也不来;偏偏朕一开始享受燕私之乐,就来请事奏报,可真会挑时候!赵君你说,李斯是不是瞧不起朕,欺负朕年纪轻,故意要给朕难堪?当初李斯服侍先帝的时候,也没见他这般无礼猖狂!”
赵高做出左右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个嘛,臣不敢妄言。倘若真如陛下所说,那恐怕离灾殃不远了!”
“此话怎讲?”
赵高俯身低声向胡亥耳语:“陛下难道忘了,沙丘之谋丞相也参与了。如今陛下已经立为皇帝,丞相的尊荣却丝毫没有增加,近日丞相屡次三番前来面圣,表面上为停建阿房宫而来,背后真正的意图,恐怕是想要裂土封王。”(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史记·李斯列传》)
“封王?大秦早已废分封、置郡县,封哪门子的王?”
“大秦没有封王,乱臣贼子却可以自封为王啊!臣听闻,楚地反贼陈胜,便自封为‘楚王’。”
胡亥愕然:“赵君的意思是……丞相也有此心?”
“无凭无据,臣不敢乱讲。只不过,丞相执政数十年,权势之盛,恐怕重于陛下。如今朝野上下,关于丞相及其子的流言甚多。反贼陈胜来自楚地,叛军中以楚人居多,丞相也是楚人,据说还与那陈胜是邻县老乡。丞相长男李由出任三川郡守,传言贼军经过三川郡的时候,李由竟然不愿出城灭贼,闭门自守,听之任之,任由贼军畅通无阻,这才有了不久前叛军进逼咸阳的危机。甚至有传言称,李氏父子与反贼暗通款曲,有书信往来,疑有通敌之嫌!”(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史记·李斯列传》)
“竟有这等事!为何不早早上报?”
“哼!丞相声誉重要,还是大秦社稷重要!通敌叛国可是死罪,将李斯抓捕归案,严加审问,如何?”
“……还请陛下三思,毕竟眼下尚无实据。”
“没有实据,那就查!从李由查起,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胡亥一度有意抓捕李斯,最终作罢,但下令继续彻查李由,这些消息很快传到李斯耳朵里。李斯这才意识到,从三次不合时宜的入宫劝谏,到调查李由通敌,背后都是赵高在搞鬼。
“赵高城府之深,心肠之歹毒,手段之狡诈,令人叹为观止啊!如今才算看清了此人的真面目,从前可真是小瞧了这位车夫!”
李斯实在太轻敌了,从政近四十年,论资历、威望在朝中已经无人在他之上,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后辈耍得团团转。也许李斯从骨子里就轻视赵高,将他视作皇帝身边卑躬屈膝的一个奴仆,正因为这种轻视,才瞧不见赵高的阴谋与诡诈。
局面对李斯很不利,赵高将秦二世与众臣隔绝,必须突破这堵看不见的高墙,争取机会向胡亥当面陈情,揭穿赵高的真面目。
李斯通过他在内宫的关系打听到,胡亥出京,去往咸阳郊外的甘泉宫。他马上赶往甘泉宫,却被拦在宫门外。一问才知道,胡亥正在里头观看摔跤比赛、俳优之戏,没有传召不见任何人。对此,李斯早有准备。
“这里有奏书一封,事关国家危亡,务必上呈陛下。老臣就在宫外,等候陛下传召。”
奏书被送到胡亥手上,大好兴致又被败坏,胡亥本想扔在一边,转念一想,看看也无妨。于是耐着性子打开奏书。
“臣听闻,大臣的权势如果堪比君王,必将危害国家;妻妾的声势如果堪比丈夫,必将危害家庭。如今陛下身边就有这样一位大臣,独揽大权,发号施令起来简直与皇帝没有什么两样。臣以为,这实在太危险!
“从前,司城子罕担任宋国相国,掌握刑罚大权,威势纵横于全国,令臣民畏惧,一年之后他弑君夺权,杀了宋桓侯。齐国的田常,原来是齐简公的大臣,爵位权势在国内无人能敌,他的私家财富与公家朝廷一样多,凭借雄厚的财力,布施恩惠笼络人心,下得百姓爱戴,上得群臣拥护,最终窃取齐国朝政大权,杀戮齐简公,完全占有齐国。这些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
“如今,请陛下睁开眼,看看大秦的朝堂!郎中令赵高,其奸邪之心志、谋反之行为,如同司城子罕在宋国的所作所为一样。他的私家财富,简直和齐国田常一样多。赵高兼有子罕、田常的谋逆之心,掌控着杀戮刑罚的权力,劫持了本应属于陛下的威信。陛下如果不早做图谋,设法除奸,恐怕日久生变啊!”
只可惜,在李斯与赵高之间,胡亥始终坚定地站在赵高一边。
胡亥对赵高的亲近和信任,是李斯这样的先帝旧臣难以相比的。李斯、冯去疾、冯劫等人,总是在限制和规范胡亥的言行。可赵高不同,他作为老师看着胡亥长大,摸透了胡亥的性情脾气、所思所想,处处阿谀逢迎。赵高知道胡亥既无治国能力,也没有帝王雄心,只求纵情享乐,抛却人生的忧愁。他抓住这一点,成功隔绝胡亥与朝臣,将大权揽在自己手上。胡亥也乐得清闲自在,一切烦心事都习惯**给赵高,两人之间形成君臣、师生甚至类同父子的亲密关系。
“赵君快瞧瞧吧,老丞相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胡亥将李斯的奏书交给赵高。
赵高读得很快,但十分仔细,不漏掉任何一句话。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念电转,李斯这回可是彻底和他撕破脸了,他必须先下手为强。两虎相争,赵高占据优势,他手中最大的王牌,正是眼前这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傀儡皇帝。
赵高没有对李斯的奏书发表任何评论,却望向宫外:“臣听说,丞相此刻还在宫外,等候陛下召见。”
“不见!不见!就说朕不得空,让他改日再来。”
“不!陛下要见。”
胡亥怔住,指着赵高手中的奏书:“可是这……”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心中无愧,没有什么好怕的,不怕这一封奏书,也不惧怕丞相。丞相执意要见陛下,恐怕有些话,未必写在文书里。陛下还是见一见,听一听丞相说些什么为好。”